樊霄照做了。他张开嘴的时候,程砚秋弯下腰,左手持口镜伸入他的口腔,右手持探针轻轻点在牙面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程砚秋的脸就在樊霄脸的正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他的白大褂袖子几乎要碰到樊霄的肩膀。
这个距离对大多数患者来说是有压迫感的。很多人会在医生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地紧张——呼吸变得急促,下巴收紧,肩膀僵硬。程砚秋习惯了这些反应,也习惯了在靠近患者的时候主动放慢动作、降低姿态,以减轻对方的紧张感。
但樊霄的反应是——他睁着眼睛。
大多数人被口镜伸进嘴里的时候会本能地闭上眼睛,或者至少眯起眼睛。但樊霄没有。他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目光直直地看着程砚秋的脸——不,准确地说,是看着程砚秋的眼睛。
程砚秋的视线在口镜和探针之间来回切换,偶尔会和樊霄的目光短暂地交汇。每一次交汇,他都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一种……欣赏?
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一件自己喜欢的瓷器。
程砚秋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初步的口内检查,直起身来,把口镜和探针放回托盘上。
“根管治疗后的牙齿确实有可能出现根尖周炎的情况。”程砚秋一边说,一边在登记表上记录了几笔,“我需要先拍一张X光片,看一下根尖的情况和根管填充的质量。如果确实是根管治疗不彻底导致的根尖炎症,有两种方案——重新做根管治疗,或者做根尖显微手术。具体用哪种方案,要等片子出来之后再看。”
“好。”樊霄点了点头,很配合。
程砚秋叫小周进来,带樊霄去拍X光片。樊霄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程砚秋一眼。
“程医生,”他说,“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说完他就跟着小周走了,留下程砚秋一个人站在诊室里。
程砚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洗手池前,又洗了一遍手。
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凉丝丝的。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蓝色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确实很好看,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被反复提起的事情。
“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你长得像个菩萨。”
这两句话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了一下,然后被他一起推了出去。
他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动作干脆利落。
十五分钟后,樊霄回到了诊室。X光片已经上传到了电脑上,程砚秋点开影像,放大了右下颌第一磨牙的区域。
片子很清晰。那颗牙的根管填充物在X光下呈现出白色的影像,但充填的质量不太理想——根尖三分之一区域的充填物密度不够,根尖周有一小块暗影,说明确实存在炎症。
“根管填充不完善,根尖有阴影。”程砚秋把屏幕转向樊霄,指着影像上的区域给他看,“这个情况,重新做根管治疗的难度比较大,因为原来的根管填充物需要完全取出,而且根尖区域的感染可能已经形成了囊肿。我建议做根尖显微手术——在显微镜下把根尖切掉一小段,刮除炎症组织,然后用生物材料封闭根尖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