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九年前的夜晚，倾盆大雨从傍晚下到深夜才隐隐有停下来的趋势。

夏夜的晚风裹着湖水的腥气，争先恐后顺着旧木屋的细缝钻入，浓重的潮气浸的被褥生冷。

程长谦安静的躺在床上，门缝外的一点微光里，程崇生正开着电视机，边喝酒边嚼油炸过的小鱼干，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演员的对话中不失夹杂上几句外头男人的脏话。

程崇生碗底的烧酒没一会就见了底，他抓着碗舌头舔了舔外沿滴落的酒，随即一拍桌子，酒气喷了满屋子，他打了大半辈子的鱼，日子却越过越拮据，老婆死了，连孩子都死了一个，往日被邻里邻居看低的憋屈，在喝了三碗酒后尽数涌了上来。

嘴里不断念叨着30多年前的旧事。

程长谦垂着眼静静的听着外头的话，仿佛在静待某个发作的瞬间。

男人用力的拍了几下木桌，朝着紧闭的房间大声喊着，几乎就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程长谦猝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从容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紧接着拿过男人手边的碗，顺从的走到了一旁的屋子里重新为男人倒酒，液体滴落的滴答声混在电视的声音里，程长谦隐匿在黑发下的双眼冷静的出奇，指尖却在忍不住的微颤。

扑面而来的酒气恍若蛛网般笼罩在鼻息，程长谦只觉心中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再次被酒气撕开。

就在半个月前，程崇生喝的烂醉，嫌年幼的程未冬一直哭闹要找上学的哥哥，竟随手找来一根粗麻绳，捆住程未冬的手脚，将他拴在了近水的岸边，当时的水面只刚好没过孩童的双腿。

汛期湖水涨得很快，但程崇生转身一头扎进屋内喝酒睡觉，彻底把孩子抛在了脑后。

急促的雨滴落下，浑浊的湖水渐渐漫上岸滩，年幼的孩子被绳子捆住，拼命的想往岸上挪，却在湍急的湖水中动不了半步，哭喊声在水流和雷雨声中被削去了大半。

程未冬害怕又绝望的喊着哥哥，但彼时的程长谦因暴雨被困在了学校，所以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准时到家，等到程崇生被雷电声惊醒，突然想起孩子时，湖水早已没过程未冬的胸口，小小的身影，彻底沉入水底。

一场荒唐的醉酒，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夺走了程未冬的生命，也夺走了程长谦所有的希望。

思绪回笼后，程长谦端着那碗酒放回了程崇生手边，他转身正欲回房间，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面露担忧的叮嘱。

13岁的少年站在拐角的昏黄灯光下，身影单薄又锋利。

岂料程崇生刚一听完他的话，又气的把桌子拍的噼啪响。

程崇生醉意彻底上头，喝醉酒的人，这时往往最喜欢跟人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