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顿了下,到底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纪伯宰披着外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
暖黄的光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少了几分白日的慵懒散漫,多了些夜色的沉静。
“纪仙君?”知微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睡不着,见你屋里还亮着灯,便过来看看。”纪伯宰很自然地走进来,将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本关于虫兽的古籍,“还在研究那只虫子?”
知微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便翻了翻书。”
“看出什么了?”纪伯宰随手拿起一本古籍,翻了两页,状似不经意地问。
“蜮虫腹部的紫光,”知微实话实说,“应当是被人用精血炼制过,能记录接触到的重要灵力气息。含风君今日带它来,恐怕不止是想偷听谈话那么简单。”
纪伯宰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你还懂这个?”
“知道一些。”
知微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纪仙君…要当心。”
纪伯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不像平日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柔或戏谑,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是在担心我?”他问。
知微指尖蜷了蜷,没说话。
担心吗?
也许是的。
“我…”知微张了张口,想说“我们是合作,你出事对我没好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纪伯宰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轻笑了一声,而后很自然地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似乎还没有问过知微仙子…”
“为什么,需要黄粱梦?”
知微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将纪伯宰的影子拉得斜长,也映亮了他眼中那抹少见的认真。
这个问题他问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毕竟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合作”就建立在“她需要黄粱梦”这个前提之上。
“为什么需要黄粱梦?”纪伯宰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从未说过。”
知微抬起眼,看向他。
青年的目光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惯有的、带着三分戏谑的笑意。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真的只是想听一个答案。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衬得屋内更静。
“我…”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知微斟酌着字句,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晰,“她中了离恨天,只有黄粱梦能救她。”
世人皆知,离恨天,只有黄粱梦能解。
纪伯宰不算意外。
“很重要的人?”他重复道,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叩,“…有多重要?”
“…特别,特别重要。”
知微轻轻抿起唇,一字一顿开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比你自己还重要?”
“和我自己…同等重要。”
知微实话实话,“…她很重要,但我想,我不该让任何人,越过我自己。”
她最爱她自己。
这个答案…
纪伯宰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看了知微许久,久到琉璃灯里的烛火都轻轻晃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和你自己同等重要…”他低声重复,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知微,你总是能让我意外。”
知微垂下眼睫,看着桌面上那些关于虫兽的古籍。
书页泛黄,墨迹已有些模糊,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明明前路未卜,却还得强作镇定。
“我只是实话实说。”她轻声说。
纪伯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这世上,肯承认最爱自己的人,不多。”
“那纪仙君呢?”知微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纪仙君最爱谁?”
问题问得突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纪伯宰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他披散在肩上的发,也吹皱了桌上的灯光。
“我?”他拖长了语调,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我最爱我自己,也最恨我自己。”
这个答案让知微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只有自己最可靠,也最不可靠。”纪伯宰起身,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知微,你比很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却又比很多人更不懂。”
这话说得玄妙,知微听得似懂非懂。
纪伯宰转过身,靠在窗边看她。
灯影里,少女的脸庞被暖黄的光晕笼罩,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