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摇摇头,将书卷放下:“不累的。而且昨日…玩得很开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却清晰。
袁慎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道:“既来了,便先温习前日教的那篇《谏逐客书》。一刻钟后,我考校你。”
“是。”江稚鱼乖乖应声,重新拿起书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
袁慎也取了本书看,却有些心不在焉。
余光里,能看见江稚鱼专注的侧影。
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襦裙,发髻梳得整齐,只簪了支素玉簪子,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春日枝头初绽的嫩芽。
比起初来时的怯懦畏缩,如今的她确实多了几分鲜活气。
袁慎想起昨日灯会上,她仰头看灯时眼中的惊叹,猜中灯谜时的雀跃,还有吃糖人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那样简单的快乐,竟让他也觉得…有些愉快。
“表哥。”江稚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袁慎回神,面上不动声色:“嗯?”
“我温习好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书卷轻轻放下,“请表哥考校。”
袁慎合上自己手中的书,抬眸看她:“李斯《谏逐客书》,开篇何以立论?”
江稚鱼不假思索:“‘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开篇直言‘过矣’,定批判之基调。而后以秦之历史为证,穆公、孝公、惠王、昭王皆因客卿而强,若无此四君,秦无强大之名。此以史为鉴,证客卿之功。”
袁慎眉梢微挑。
他接着问:“文中‘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一句,何解?”
“此言君王应有包容之胸襟。”江稚鱼答得认真,“不拒细土,方能成山之高;不弃细流,方能就海之深。治国用人亦是如此,不因非秦人而逐之,方能使天下英才为秦所用。”
“若将此理用于为人处世呢?”
江稚鱼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问。
她思索片刻,才轻声道:“为人…亦当有容人之量。”
“不因一时喜恶而拒人千里,不因出身高低而轻慢待人。”
“广纳良言,虚心受教,方能成器。”
袁慎静静看着她。
晨光里,少女站得笔直,眸光清澈而坚定。
她或许天资不算出众,但这份认真与勤勉,却实实在在。
而方才那番话…
“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些赞许,“看来昨日玩归玩,书倒是没忘。”
江稚鱼眼睛微微睁大,似是不敢相信他会夸她,随即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小声道:“是表哥教得好。”
袁慎不置可否,转而道:“坐下吧,今日讲些别的。”
江稚鱼依言坐下,袁慎便徐徐讲来。
他讲书时与平日不同,语调平稳清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江稚鱼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录。
遇到不解之处,她也会大胆发问,袁慎虽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这都不懂”的无奈,但总会耐心再讲一遍。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讲罢一段,袁慎端起茶盏润喉,江稚鱼则低头整理笔记。
书房里一时安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表哥,”江稚鱼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昨日似乎还没有,“那是…?”
袁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了顿,才道:“给你的。”
江稚鱼怔住。
袁慎放下茶盏,神色如常:“打开看看。”
江稚鱼迟疑地起身,走到书案旁。
锦盒是深蓝色的,以同色丝带系着。
她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琴。
琴身线条流畅,木质温润,漆面光洁如镜,七根琴弦紧绷,泛着柔和的银光。
琴首处雕着简单的云纹,古朴雅致。
江稚鱼呼吸一滞,抬眸看向袁慎,眼中满是惊愕。
“阿母不是说要教你琴棋书画?”袁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想着,既是要学琴,总得有把琴。府中库房里有几把旧琴,我挑了这把,音色尚可,你先用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江稚鱼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她虽不懂琴,却也看得出这把琴保养得极好,绝非寻常旧物。
琴身木质细腻,漆面光亮,琴弦紧绷如新,显然是时常打理之物。
“这太贵重了…”她喃喃。
“贵重什么?”袁慎挑眉,“不过是把琴。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便好好学,莫辜负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