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公告栏风波之后，白楚容能感觉到他和冽星言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又变薄了一些。冽星言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在白楚容转身问他题目时，放下手中的书，耐心地多讲解几句；早上来到座位，有时会发现桌面上放着一盒温热的牛奶，包装是他常买的那种，而来源不言自明。

这是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靠近。白楚容心里像是被蜜糖浸过，甜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连带着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时，也仿佛多了几分力气。他会更早起床，仔细准备好两人份的柠檬蜂蜜水，会用攒下的零花钱买更好的材料，做出更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地回报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

这天周五，轮到他们小组值日。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另一个负责擦黑板的女生。夕阳将教室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白楚容负责扫地，他扫到冽星言座位附近时，发现地上掉了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金属钢笔。他认得，这是冽星言常用的那支。他弯腰捡起来，笔杆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

他拿着笔，走到正在整理讲台的冽星言身边：“冽星言，你的笔掉了。”

冽星言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笔上，伸手接过：“谢谢。”

两人的指尖在交接时又一次轻轻触碰。这一次，白楚容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地缩回，他只是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热，却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不客气。”

那个负责擦黑板的女生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很快擦完黑板就借口先走了。

教室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喧闹。

白楚容继续扫地，冽星言则在擦完讲台后，开始将椅子搬到桌子上，方便打扫。他动作利落，力气也大，很快就把自己那边的椅子都搬好了。看到白楚容这边才搬了几张，他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走过来，帮着他一起搬。

“我自己可以的。”白楚容忙说，他不想显得自己太没用。

“嗯。”冽星言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两人并肩，沉默而默契地将一张张椅子搬上桌子。靠得近了，白楚容能清晰地闻到冽星言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气息，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节奏，在安静的教室里，仿佛擂鼓一般清晰。

搬到最后几张时，白楚容因为有些心不在焉，差点被椅子腿绊倒。冽星言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白楚容抬头，正对上冽星言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眸子，在夕阳的暖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些许温度，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有些慌乱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空气变得粘稠而暧昧。

白楚容甚至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冽星言看着他迅速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无措而显得更加湿润的眼睛，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恢复了平时的距离。

“……谢谢。”白楚容声如蚊蚋，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最后几张椅子。

“没事。”冽星言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但如果仔细听，似乎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少许。

值日就在这种微妙而心动的气氛中结束了。两人一起锁好教室门，并肩走在被夕阳拉长影子的走廊里。

“我……”白楚容鼓起勇气，刚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星言！”

妤冬从楼梯口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仿佛之前的几次难堪从未发生。她手里拿着两张票，径直走到冽星言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白楚容。

“星言，好巧。我正好有两张今晚国家剧院青年交响乐团巡演的门票，是前排很好的位置。我知道你对古典乐也有研究，要不要一起去？机会很难得。”她的话语流畅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让人很难直接拒绝。这是她精心策划的“偶遇”，试图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白楚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看着那两张设计精美的门票，又看了看妤冬明媚的笑脸，一种自卑和失落感悄然蔓延。那样的场合，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

冽星言的目光扫过那两张票，并没有伸手去接。他看了一眼身旁瞬间低落下去、盯着自己鞋尖的白楚容，然后重新看向妤冬，语气疏离而明确：

“不了，谢谢。”他甚至没有找一个借口。

妤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别这么快拒绝嘛，星言，这场演出真的很棒，我……”

“我有约了。”冽星言打断她，声音平淡，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有约了？和谁？妤冬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白楚容身上，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嫉恨。

白楚容也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冽星言。

冽星言却没再解释，只是对白楚容说：“走吧。”

他甚至没有再看妤冬一眼，便和白楚容一起从她身边走过。留下妤冬一个人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两张门票，指节泛白，美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扭曲。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楚容脸上的热度。他还在想着冽星言刚才那句“有约了”，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

“你……你真的有约了吗？”他忍不住小声问。

冽星言侧头看他，夕阳的金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晚上有事？”

白楚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摇摇头：“没、没事。”

“那，”冽星言的声音很轻，融在晚风里，“想不想去吃点东西？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面馆，听说不错。”

刹那间，白楚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了起来。所有的阴霾和失落都被这句话驱散。他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好！”

这并非什么华丽的约会，只是一次简单的共同晚餐。但对他们而言，这却是关系迈进的一大步。是冽星言明确的拒绝，和他主动发出的、指向明确的邀请。

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用精心准备的昂贵门票无法撬动他分毫；而他身边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主动走向那家普通的、充满烟火气的面馆。

青春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而直接。它不在于场合多么高级，礼物多么珍贵，只在于“我想和你一起”这份纯粹的心意。而这份心意，正在两人之间悄然生根发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