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不断流血的掌心,捅进深处的剑刃,在粱姒儿无力跪倒在霞洛脚边时,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也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固执,从血肉里连根拔起。
不顾一切地将手心碎的不成形状的星引刀拔出,粱姒儿猛地回头起身,砰地将霞洛死死回抱了个满怀。
霞洛起初是难以置信,随后愤怒和憎恨一齐出现在她脸上,她猛地将粱姒儿推倒在地,一脚踩上她满是伤痕的手背。
粱姒儿吃痛地叫着,嘴角却忍不住笑了,她看着霞洛胸口前那一块从背心扎穿心脏的星引刀碎片,畅快地大笑着。
看着霞洛吐出大口的鲜血跪倒在地上,粱姒儿抽回手猛地爬向她,一鼓作气将她推倒,骑在身下,双手聚成拳,使劲浑身解数往她身上挥舞了数拳。
知道霞洛的手彻底掉在了地上,再无一丝动静,粱姒儿才终于能够掰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抠出那块玄武神石。
血和汗模糊了她的眼,粱姒儿双手紧紧攥着玄武神石,踉跄起身,头也不回地奔向那天雷滚滚之处。
月姐姐,
等我。
玄武神石在粱姒儿的手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神光,下一刻,只见粱姒儿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开始愈合。
“不 ……”
翌月遥朦胧的眼,看着粱姒儿举着玄武神石,像是一块破烂的盾,挡在了自己身前。
不!——
决堤的泪水混合着浓黑的液体,冲刷着翌月遥所有的思绪。
她本来,
是要救她的。
为什么……
两行清透的泪水混合着鲜红的血珠滚落在焦黑的魔血之上,粱姒儿举起玄武神石跪在地上,浑身破败,却依然面目坚毅地朝着天雷大喊,
“我乃北地玄武门人——”
“甘受天罚——”
轰隆!——
比之前所有雷电加起来还要粗壮猛烈的天雷轰然坠下,原本青紫色的雷霆在无数雷火的簇拥之下已然变得紫黑,轰隆一声像是盘古劈开了天地,砰地劈开了那合并的玄武神石。
“不要……”
“不要!——”
魔血流尽的翌月遥大喊着,在毁天灭地的黑影白光众,终于想起了一切,
也终于看清了一切。
“都是我……”
她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唯有一头染满了鲜红的白发,被吹落在了湿热的脸上。
留下一道晕染的红痕。
“姐姐……”
模糊的声音像是一道飘渺的云烟,环绕在她的耳边,
“再见了。”
最终散去了。
天雷落进,天火消弭,乌云密布滚滚雷鸣的天空终于是慢慢拉下了晴空。
第一缕阳光穿透还没褪尽的灰暗,跳进了翌月遥的蛛丝般的眼里,照亮了一片纠缠的血红。
还有她手中,那一半破碎的衣角。
司空长英下来的时候,便看到整个偌大的焦黑坑洞,密密麻麻的全是血渍,像是漫天开花的剑雨。
他敛目垂容,白色的靴子缓缓走过那一片片绚烂的焦红。
翌月遥仰面躺在地上,焦黑蜷缩的指缝间,夹着一块湿透的红色布,
而她骨肉稀烂的掌心间,紧紧握着两块已经裂开的石头。
御洲城一役,除了财物建筑,无一民众伤亡。
天道府倾尽全力助力民生修建,朝廷亦是大力出资不敢延缓。
鬼市被毁的彻底,被粱姒儿捅穿的霞洛却不知所踪,连带着极乐楼的一众,都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一般,任凭众修士如何找,也找不到。
而那场天怒的始作俑者,唯一幸存下来的翌月遥,被带到了天道审堂,由所有修仙道首,共同审判。
审判之前,她被天道府掌门司空长英带回天道府关押,
名为关押,实则疗伤。
十方杀神阵和天雷怒火将所有的筋脉根基毁的彻底,几乎如同废了一般。
她本该也同粱姒儿一般死在天雷之下,她被魔气浸染深重,十方杀神阵弑了她的魔,她便也如被斩断了根茎。
可不知为何,那玄武神石在被毁去的一瞬间,将最后的神力灌注进了她的躯体,竟然让她除魔净体,化死为生。
然而这样净化的代价,确实在惨重。
司空长英听说翌月遥醒了时候,匆匆忙忙便离开了守时宫,剩重语一只妖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重语也想去,但司空长英的仙锁束缚着,让他根本离不开这里。
与司空长英同去的还有飞雪,昔年与翌月遥颇有恩怨,可如今却也稳重担当,成了天道府新的药阁长老。
“掌门,我在此处等你。”
飞雪止步门外,与司空长英垂首,司空长英点头,推开大门便长驱直入。
天道府的房间宽敞明亮,干净整洁,处处是白玉雕龙,精美规整。
而靠在床头的翌月遥,亦是和这一片白的发光的地方融为一体。
她的唇色淡薄,脸色苍白,满头银丝垂落在身旁,像是一朵看在灭亡力地花。
要凋不零。
只剩下她那双黑的跟墨玉一般的眼,和纤长微卷的睫毛,使她身上还有一分颜色。
司空长英心中复杂,站在她床前,看着她如今颓废虚弱的伤容,终是叹了口气,坐到她床边。
司空长英解下了掌门的玉冠,
“我想同你说说话,”
“不是以天道府代掌门的身份,而是司空长英。”
他的声音缓缓如溪流之水,清冽温润,却浇不尽翌月遥心间半分。
翌月遥垂下眼帘,唇线抿成了一条快要消失的直线。
司空长英知道她不想说话,但还是耐心等她开口。
最终翌月遥清冷又微薄的声音淡淡地票制他的耳边。
“我,”
“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声音久违的,没有生疏与冰冷,更没有怒火与失望,而是如这满室的白玉一般,淡地没有任何情绪。
“月遥,”司空长英唤她,
“你是被心魔种控制的,并非你所愿,你能够不损害生灵,不酿成大祸,已是不易。”
“自新界成立,千百年来多少堕魔之人满手鲜血,屠戮无数,唯有你一人才真正跳出心魔,重生为仙。”
“重生”这两个字,司空长英用的很彻底,因为在十方杀神阵里,翌月遥确确实实是死了一次了。
他有些不忍地蹙着眉,看着翌月遥那副毫反应,苍白的脸,
若不是还有呼吸,
真的就跟死了一般。
“不,”
翌月遥微微开口,白纸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折痕,
“粱姒儿死了。”
神圣辉煌的审判堂上,汇聚除天道府外各种仙首,甚至还有退隐多年的仙门祖首。
此次审判依旧以天道府为主首,众仙门以此列位排下,居于鎏金玉盘,层层叠叠如七十二道金仙审判罪孽。
他们像是一堵满是空洞的墙,每一个孔里都扎根着翌月遥的脸。
庞大而又可怖。
翌月遥跪在这堵空洞前,看着自己毫无颜色的脸被折成一块一块扭曲的白。
那白尖锐怪异,像是要在她脸上划下一道道血印。
“你方才说,你没有心魔?”
司空长英下方的一位仙门祖首缓缓开口,声音沉顿。
他已经很老了,老到即便是有仙术驻容,都不想再用了。
他布满崎岖皱纹的脸上看不见五官,只见一道两道狭长的缝隙,跟着那脸上陈旧的褶子融为一体。
“我活过数百年,从未听过有人有这种说法。”
“你说你是魔,”
“可你明明是半仙,是要飞升的‘人’。”
“若不是有魔物迫害你,你并不会因此乱神,惹怒天道,只要你如实说出那魔物,天道自会爱惜你这等人才。”
老者的声音混混沌沌像古老的钟声一般涌进翌月遥的耳朵里,她抬眼,没有一丝情绪。
“我没有乱神,”
“我,真的想杀了那个凡人。”
“我,是魔。”
此言一出,满堂皆空。
那老者沉吟许久,最终摇了摇头,对司空长英道,
“这规矩都是天道府定,如今,也没什么好问的。老夫年纪大了,看不得血腥的东西,先走了。”
司空长英礼貌地朝那老者颔首,接着那老者便化为一阵金光消失了。
随后司空长英回首,冷眼俯瞰着那白云厅间,渺小如一粒沙的翌月遥,看着她满头垂落的华发,像是一片融化的雪。
“道坤翌月遥,修行有误,堕魔乱神,凡欲缠身,恐难得大道,如今引得天怒人哀,已是与成仙大道相背而驰,故天道府今日,代天道行职,”
“剥去她的半仙之体。”
遍布金光的罡天剑倏然化为一阵巨大的剑影,缓缓悬于翌月遥的头顶之上,
翌月遥不为所动,一双死水般的眼睛与司空长英空洞地对视。
“翌月遥,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若是你在审堂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些话,你觉得你今后,还有飞升的机会吗?甚至你可能……连凌月剑也拿不起来!”
司空长英愠怒的声音不断在翌月遥耳边炸响,司空长英着急地抓着她的肩膀摇晃,逼迫她清醒几分。
可翌月遥本就清醒。
她抬起苍白的脸,对着司空长英,也像是对着自己,
淡薄的唇瓣上下触碰,
“我……不想飞升了。”
巨大的金光剑影砰地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