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域的风总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细碎的暗色尘埃掠过脚边,温视我站在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空地上,怀里抱着一束极不相称的花
视线尽头,莫司夜的身影自浓稠的阴影里缓缓浮现,脚步声带地面,带不起半分声响,唯有那双深邃的眼,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温视我我身上,以及她怀里的花上
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们就那样静静对峙着,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花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抬眼,撞进温视我望过去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周遭的阴风仿佛都停了,他眼底翻涌的墨色里,藏着阴域独有的冷冽,却又在触及我时,悄然化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
温视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温视我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她的影子,抱着一束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花,眼神里大概也藏着连自己都没理清的期待与忐忑
风又起,吹得玫瑰花瓣轻轻颤动,有一片不听话地飘落,打着旋儿坠向地面,就在它快要触碰到那片暗色泥土时,莫司夜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气流微转,那片花瓣便改变了轨迹,悠悠飘向他的方向,停在他垂着的手边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温视我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下,将花束抱得更紧些,纱布下的伤口被牵扯着隐隐作痛,却远不及此刻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莫司夜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顿了片刻,那点担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便迅速敛去
风卷着尘埃打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莫司夜盯着温视我手腕上渗出浅红的纱布,方才还沉在眼底的冷冽瞬间被搅散,他往前迈了两步
莫昭怎么弄的
温视我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藏,却被他更快地看穿,他又逼近半分,阴影几乎将她拢住,目光牢牢锁在那片纱布上
莫昭摘花伤的?
温视我就、就是被刺勾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慌,怀里的花束晃了晃
温视我想着你这里总是没点活物,带束玫瑰来……
莫昭玫瑰妄语海一整片
莫昭你干嘛非得去摘
莫昭害得自己受伤
温视我那总归是不一样的
莫昭下次别摘了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莫司夜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纱布边缘时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温视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透过纱布渗进来,她抬眼望他,正撞进他眸底
温视我没事没事,一点小伤
莫昭下次再敢带伤来阴域……
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他转过身,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温视我捏着那只瓷瓶,看着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忽然轻笑出声
温视我口是心非的家伙
温视我心疼我就直说
莫昭我心疼你
温视我……
温视我额,你堵在门口,风快把花瓣吹秃了
莫昭走吧
莫司夜牵起温视我的手,她的视线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又抬眼看着莫司夜
月隐殿内没有烛火,唯有壁上夜明珠散着冷幽幽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视我将花束放在桌上,转身时正撞见莫司夜站在身后,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尘埃
温视我我……
温视我看着莫司夜,想要开口问一问有没有什么药可以敷一下伤口,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他再次握住,这次他没看伤口,目光沉沉落在她唇上,刚才在殿外压抑的担忧,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莫昭是不是很疼
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温视我摇摇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殿内沉水香,让人莫名心慌,她下意识踮脚,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
莫司夜的呼吸骤然一紧,下一秒,他俯身,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不同于想象中的冰冷,他的吻带着隐忍的急切,却又克制着力道,辗转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温视我闭上眼,能感觉到他舌尖扫过她的唇缝,带着灼热,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担忧与惦念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得更深,他的手从她手腕移开,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指尖穿过发丝,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殿外的风声似乎都远了,他吻得越来越深,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却在她微微蹙眉时立刻放缓了动作,唇齿间溢出低哑的叹息,带着后怕与疼惜
莫昭别动……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莫昭怕弄疼你
温视我睁开眼,看见他眸底映着自己的影子,那里的担忧尚未褪去,又添了层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她踮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温视我没关系
温视我我不怕
不怕疼,也不怕死
他眸色一深,再次俯身吻住了她,这次的吻绵长而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在寂静的月隐殿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直到后半夜
温视我看向桌子旁认真处理事情的莫司夜
温视我你忙,我想出去转转
莫昭注意安全
温视我好
温视我离开月隐殿,她站在殿门前摩挲着腕上的纱布,心里那点隐秘的念头愈发清晰,她等了片刻,见莫司夜一时不会出来,便悄悄去到薛绍住处
温视我我想去长乐谷
薛绍你知道了?
温视我知道什么?
薛绍他的事
温视我大差不差,听别人说的很夸张,不太相信,决定亲自来看看
薛绍跟我来吧
穿过竹林尽头的结界时,温视我只觉一阵轻微的眩晕,再睁眼,周遭的寒意淡了许多
长乐谷不像阴域其他地方那般暗沉,谷底生着些泛着荧光的奇草,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腥气
薛绍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薛绍到了
温视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呼吸骤然一滞
谷的最深处,竟然真的有一座山,一座由白骨层层堆叠而成的山
森白的骨殖在荧光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有的还保持着扭曲的姿态,仿佛能听见无数冤魂在风中低泣,那些骨骼大小不一,层层叠叠地积压着,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岁月,山脚下甚至能看见尚未完全风化的碎骨,被风吹得轻轻滚动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涌,怀里那束玫瑰的香气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红得刺眼
薛绍长乐谷,名字好听而已
温视我看着那座白骨山,指尖冰凉
温视我所以,莫司夜每到血月日都会……
薛绍嗯
温视我万年来都不变?
薛绍这也并不是他想变就能变的
薛绍魂蛊的痛你知道,缚春丝也是蛊
薛绍所以,他也有难处
温视我你为他说话,是怕我心里不开心就不会救他,你怕我反悔,是吗?
薛绍也不全是,他确实是有难处的
温视我我知道
温视我我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甚至里世界里受的伤都能带出来了
温视我所以,他下次血月日大概在什么时候
薛绍下个月十六
温视我十六?还有一个月啊
温视我薛绍,你们朝夕相处万年之久,也算是家人了,看着他痛苦,你会不会心疼
薛绍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温视我真话
薛绍你也说了,万年朝夕相处,当然会心疼
薛绍可我心疼没用
薛绍司启不会心疼
薛绍司启的野心不只有阴域,还有里世界,人类世界……
薛绍所以莫司夜不能垮,他垮了,阴域就完了,一切就都完了
薛绍当他知道一切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想撇下阴域的一切去和你过平常日子
薛绍可你们本来就不是平常人,注定过不了平常日子
薛绍但动力需要牵绊和爱恨情仇,你们之间无论如何都要联系着什么
温视我如果,我是说如果
温视我我可以杀了司启,还能救他
温视我那在未来的某天,你可不可以告诉他真相,不要再利用他
薛绍其实有时候,结果比真相更重要
温视我答应我,否则我就反悔
薛绍你不会
温视我呵,可恶,居然被你拿捏了
薛绍这药拿着,可以巩固魂元,避免带伤出里世界
温视我看着薛绍递过来的药瓶,迟疑一瞬后接了过来
温视我谢谢
温视我这些都是死在他床上的吗?
薛绍对于解决需求的女人,他从来不怜惜
温视我娇依呢?
薛绍死了
温视我好,我知道了
薛绍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温视我别告诉他我在这儿
薛绍嗯
温视我看着薛绍离开,她重新将目光放在面前的一堆堆白骨上面
心里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滋味,总归不好受
尽管她知道,那些都是之前的事
她最后看了眼长乐谷,随后离开
温视我我提着果篮和几盒包装精致的补品,站在沈家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没过一会儿,门就开了,是沈母探出头来,看到温视我时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起温和的笑意
左知穗小温啊
左知穗快进来快进来
温视我跟着她走进屋里,刚换好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沈东山的声音
沈东山谁来了?
左知穗是小温来看咱们了
沈母扬声应着,接过温视我手里的东西往厨房放
左知穗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你这孩子就是客气
左知穗你先坐,我去弄点吃的
温视我好
我走到客厅,见沈东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温视我叔叔,最近瘦了好多
温视我感觉怎么样
沈东山唉……
沈东山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看向厨房忙碌的沈母
沈东山真怕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沈东山我总感觉她知道点什么,每次问她,她总是会找理由搪塞过去
温视我那……叔叔,您打算什么时候给阿姨说
沈东山再过一阵子吧
温视我点了点头,沈母简单做了几道菜,挨着沈东山坐下,拉着温视我的手问东问西,从学习聊到生活,语气里满是关切。沈东山在一旁偶尔插句话,气氛热络又温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胡敏死了,她代替胡敏去看了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她不敢告诉她胡敏的死讯
只能总是和她说胡敏在忙,一边要学习还要兼职
告诉她,有时间胡敏一定会来看她
只是后来,她没能等到胡敏
在一个晚上,在睡梦中,悄无声息的
也许她也知道点什么,所以她去找胡敏,她怕她在另一个世界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