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圣悄悄和我说,师父和顾宁认识了很多年,有多少年呢,比我的年岁还要久,虽说师父对顾宁一直凶巴巴的,但若是换了别人和师父这样玩笑这样死皮赖脸,师父早就把那人收拾得半身不遂。
“幼诏这孩子,就是嘴硬。”
可这天大地大,没有人再和她嘴硬了,那个愿意接她当头棒喝还笑嘻嘻的顾宁,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顾宁是为了保护她而死,他画了一世的山河,终于能够镇她片刻的太平。
那一天,白衣翩飞,他终于像个英雄一样从天而降,但是他能杀一人,杀十人,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叛军,他和师父,终于还是流失在这乱世深壑。
那样啰嗦的顾宁,那样从小照顾我的顾宁......
我平日便随师父一起坐在山崖,然而即使和风旭日,我依旧很害怕。
有人反叛,就要有人去平叛,我很害怕,我还没有收到秋年的平安信。
“幼诏,潼关破了!”带来这个消息的是林师叔,“潼关十万将士,全...全军覆没......哥哥他是不是......幼诏,我好害怕......”
“不会有事的。”
师父抱住了林师叔,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语气极微,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
十万将士,全军覆没?秋年呢?秋年怎么样,她...她会安好的吧?秋年说她去太原了,秋年不会有事的吧?
灼灼日光,晒在身上,我却觉得好冷,冷得发抖。我要出去,我要去找秋年,潼关陷落,十万将士的尸首,那我就要把这十万人都一一过目,她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再见到她。
我的秋年,从前她还没有马高,现在她长大了,怎么就骑上她的枣红色的骏马,一去不复返呢?我们还没有去看青骓牧场的落日,她还没有教我骑马,还没能成为曹雪阳一样的大将军。
“幼诏,我要去找哥哥,我要去找他!”
“谷主下令封谷,这周围已经都是工圣的机关,你出不去的。”
“不,我知道一条路!”
“绝情谷?”
绝情谷,云深之处,杳不可寻,是比万花更为隐秘的所在,虽然紧邻万花谷,却很少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但是这难不住林师叔。
林师叔是在夜里偷偷出发的,我站在三星望月,眺望她离去的背影。
“你也去吧,一路上照应也好。”师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她比从前清瘦了很多,她从前那样清冷不爱笑的人,现在看起来越发生人勿近。
但是她看着我,终于还是勉强笑了,道:“他若还在,以他的性子,定是要带着你一起去找那丫头的。”
他若还在,可他不在了。
“快追上去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望这个我生长的地方,那里有我十六年来的快乐回忆,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夜风呜咽,我看到师父站在风中,清瘦的身影,越来越远。
渔阳鼙鼓咚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君王没能死社稷,仓皇逃去了巴蜀,而美人如玉,被缢死在了马嵬驿的荒村夜店之中。乱世中,死生不定的黎民百姓,乱兵刀下,化为白骨露于野。曾经繁华的长安,曾经我和师父遇见顾宁的东市,曾经差点和秋年打起来的陆府门口,已经不是从前模样。
路过昔日的街道,可故人早已不在。林师叔指了指不远的地方,远远地就可以闻到一股血腥之气,我深吸一口气,就听得她道:
“阿烦,那里就是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