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医院,你不知道来了多少次。这扇大门进了八百次,黎深的办公室也进了八百次,却从没想过这次是来探病。
是的,号称铁人一个、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加班的黎深,生病了。
“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他说。
你把拎着的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打量着黎深。
医生今天难得的没穿白大衣,正坐在办公桌后埋头写文件。大概因为今天不上班,他没有打理发型,顺毛垂下来的刘海又黑又软,透过缝隙可以窥见他优越的鼻梁。
你凑过去看他龙飞凤舞的字:“怎么不用电脑?等你写完再扫描,多麻烦。”
主要是电脑还不一定识别得出来。你悄悄想。
他不答你,反而问道:“凑这么近,看得懂么?”
你撇嘴:“写得像团乱麻绳。”
他笑了,唇角卷起几不可见的弧度,嘶哑地咳嗽了两声。
你终于意识到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绕过座椅去看他藏在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将其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黎深漂亮的手背上果然连着输液器,或许是刚刚把吊瓶藏得太低,现在已经回血了。
你不高兴了:“干什么藏起来不让我看,门口的小袁姐姐可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奶奶听说你连续一周没回家,累得刚出手术室人就晕过去,吓坏了,赶紧让我来看看你,还说要给你包饺子。”
黎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极了:“那饺子呢?”“饺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你的语气很差劲,看黎深这对自己身体不以为然的态度,总觉得心里窝着火,“我帮她揉完面才出来,过会我就去取。不过我现在也不是空手来,奶奶嘱咐给你带点别的,喏。”
黎深顺着你高高扬起的下巴转移视线,看到了桌上红通通的草莓。
“哦,你来探病,却带了自己最爱吃的水果。”他慢条斯理地讲,“那你去洗洗吃吧。”“草莓可是很贵的!”你有点心虚,站起身顾左右言他,“可不是探望随便一个人我就会头。
等你端着洗好的草莓向黎深走过来,明明心里还是想念他两句,但看到他额前细碎发丝和那双温柔却憔悴的眼睛,你忽然就什么都讲不出口了。
“生病了吃点酸甜的水果心情会好。”你倒杯水给他,见他还在写文件,伸手拈了一颗举到他唇边。
黎深好像有点愣住了,不过很快他就放下笔,试图自己接过那颗草莓:“就知道你会买自己爱吃的。”
“黎医生不爱吃么?”你没有将草莓递过去,反而捏得更紧了,“我上次去你家,见茶几上很摆了很大一盆啊。”
“那天是你说要....”他还话没说完,你直接将草莓塞进他嘴里,黎深反应不及,抬头看向你,鼓出来的半边脸颊有点可爱。
你不满道:“你天天嘱咐我不要劳累、不要熬夜,小孩子都懂的道理,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怎么你还在工作?”
黎深偷偷打量你面色,却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扯出嘶哑的喉鸣:“你今天休息?居然特地来关心我。”
“我是见你天天忙成那样,怕是铁人也会垮掉。要是早知道你还能带病写文件,这样不知死活,我才不要来看你呢。”你实在气不过,嘟嘟囔囔地念了好长一串,直到撞入黎深泛起涟漪的眼睛。
他好像笑了。
你在心里想。
不过仅有1度的嘴角上翘,大概除了你,谁也看不出来。
“我说你别忙了,要不要来一把紧张刺激的喵喵牌?”你躲开他的目光,掏出一沓卡牌冲他眨眼睛,悄咪咪用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顶走桌上的手术记录。
黎深摇头叹气:“每次玩这个我都输,要不然直接求饶算了。”
“怎么求饶?”你饶有兴致地凑过去,“声音太小了,看来你的求饶不诚心。”
黎深抬起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你。
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下唇起了一点皮,连平常冷酷清明的眼神也染.上微不可查的倦怠。你心软了,将牌收起来,对他说:
“黎深,你睡一会好不好? ”
黎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这样深深凝视着你,碎发下那双清澈的棕绿色眼睛此刻也静悄悄的。
他轻声问:“ 那你呢?”
这一瞬间,很短的一个刹那,你甚至什么都没有看清,但你分外确定他这个眼神和语气是在祈求,用-秒钟不到的时间透露出对你的祈求,而他坚信你会发现这一点。
这难得的示弱让黎深看起来分外脆弱可怜,而他的可怜只会对心里有他的你生效。
你固定了吊瓶,扶着黎深的肩膀,让他躺好在沙发上,拖了个垫子坐在他身边。
“我今天什么都不做,只陪着你。”你像哄孩子似的向他保证,“ 你醒来一定就能看 见我。”
黎深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过了一会儿,你以为他睡了,开始偷吃草莓,刚吞下去,就听见他的声音:
“你很怕我?”
“怎么会!”你差点噎住,面目狰狞地将草莓咽下去,好在黎深没有睁眼。
“那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是躲闪,也不敢看我的脸。”他问。
“那...那是因为....”.你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脑海里翻腾出无数个答案又无数次地否定。
“因为什么?”黎深抬手,手背上的针连着一根长长的输液软管,针柄是黑色的,更显得他皮肤苍白。
微暖的大手很小心地轻轻擦过你颧骨,见你没有表露拒绝,医生的手指张开,将你半张脸连同下巴都托在掌心,耳边响起他懒洋洋又带着笑意的笃定声音:
“因为你喜欢我啊,小姑娘。”
这这这这这这一!
隐秘心思人的轻描淡写戳破,你像刚从峨眉山修炼成人的猴样惊慌跳起,抓耳挠腮,左顾右盼,词不达意,一时间连最爱的草莓都不香甜了:“嗯,啊,哈哈哈,是吗?”
“我不太会讲好听的话。”黎深用指腹轻轻揉捏你的脸,同时也将你的心揉得乱七八糟,“有时候,你可能觉得我对你有些冷淡。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曾私底下说,我像个被冻了十几年的大冰块儿。”
他还病着,声音微哑,听起来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你被他的低诉蛊得五迷三道,一时间只会迷迷瞪瞪地摇头:“没有没有没....”.
但其实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你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你太了解黎深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欲拒还迎隐藏在高岭之花的外表下,他的狡猾与真心则如同深埋在冽冽冰川内的火种,或许你永远无法真正地触碰到,但它就在你眼前执着地燃烧。
可是没有办法,也没有人想过,你这位看上去骄矜冷傲的猎人小姐,其实早已经被吃定了,在你遇见他的很久很久之前。
“在你面前的我,绝不是一块冰。”
黎深见你瞳孔地震,脸颊和耳朵都不受控地泛起微红,他满意地笑着,拉起你的手,将掌心贴在他胸口。
“不信你可以听听我的心跳。”
你在内心哀嚎:该死了!这男人平常矜持得要命,生了病怎么变得这么粘人又难缠。
真是怪不得我了!
你面.上装作难以招架,实际上殷切地将耳朵巴巴凑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一
恍惚间,有轻吻落在你发发梢。
冰冻三尺非一日。
不过好在,冷若冰霜的黎医生,有独你一人可见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