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澜的居所笼罩在奇特的寂静中。慕霖躺在床上，浑身缠满浸过药液的绷带。傍晚那场失控的训练让他体无完肤，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关于苏程的童年，关于那个被铁链锁住的银发女子。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慕霖立刻辨认出那是苏程特有的节奏——轻巧得像猫，却因右腿旧伤而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平衡。

"门没锁。"他开口道，声音嘶哑得让自己都吃惊。

苏程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他已经重新戴上了银面具，但换了一身素白长衫，衣领处绣着细细的狐尾纹样。

"喝了。"他将药碗递给慕霖，"能缓解血脉灼烧。"

慕霖接过碗，药汤呈现出诡异的蓝金色，表面还漂浮着几片银色叶子。他仰头一饮而尽，顿时一股凉意从喉咙滑入胃部，随即扩散到四肢百骸。那些灼热疼痛的地方立刻舒缓了许多。

"谢谢。"慕霖擦了擦嘴角，"你的伤..."

"无碍。"苏程简短地回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月澜姑姑去参加长老会紧急议事。血茧的孵化速度超出预期。"

慕霖握紧了被子边缘："是因为我的血？"

苏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金血是激活血藤的关键。萧莫昭在战场上收集的恐怕不止是表面那些。"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梦月国的月亮呈现出淡淡的红色，给一切蒙上不祥的光晕。慕霖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曾经喷涌出足以烧伤苏程的金焰。

"今天我看到的记忆..."他犹豫着开口，"是你小时候..."

苏程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血脉交融时会共享部分记忆。不必在意。"

"我在意。"慕霖抬头直视那张银面具，"那些欺负你的人，他们还活着吗？"

面具下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你猜？"

慕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苏程对萧莫昭如此痛恨——那不仅仅是因为家族仇恨，更是因为萧莫昭代表着他童年所有痛苦的源头。

"明天..."慕霖换了个话题，"进入秘境后，我该注意什么？"

"祖灵秘境会根据闯入者的内心制造幻象。"苏程的声音低沉下来，"它可能会变成你最渴望的场景，也可能是最恐惧的噩梦。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那我相信什么？"

苏程伸手点了点慕霖心口的半月玉坠："这个。它会指引你找到真正的传承。"

慕霖握住玉坠，感受着它的冰凉触感："如果我失败了..."

"你不会。"苏程打断他，"因为我会在外面守着。如果你三日内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这句话让慕霖心头一热。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份承诺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苏程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慕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缕银发，用红绳仔细地绑着。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活的。

"这是..."

"我的胎发。"苏程别过脸，"母亲留给我的。妖族相信，胎发连接着灵魂本源。如果...如果你在秘境中遇到无法破解的幻象，烧掉它。"

慕霖震惊地看着手中的银发："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苏程厉声道，随即又放软语气，"就当是为了...确保我的投资不白费。"

慕霖知道这是苏程式的关心。他将银发放回布袋，郑重地挂在脖子上，与半月玉坠并列。

"我会带它回来，连同传承一起。"

苏程点点头，起身欲走。慕霖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等等。我还有问题。"

"说。"

"我的父母...月澜长老似乎知道些什么。那个画像上的银发女子..."

苏程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明天出发前，我会让月澜姑姑告诉你她知道的部分。但现在，你需要休息。"

他轻轻挣脱慕霖的手，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苏程突然回头："慕霖。"

"嗯？"

"活着回来。"

门轻轻关上了。慕霖呆坐在床上，胸口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苏程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

次日黎明，慕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看到是苏羽，少年满脸惊慌："慕大哥，快！血茧昨晚异动了！"

慕霖匆忙套上衣服跟着苏羽跑到前厅。月澜和苏程已经整装待发，两人面色凝重地看着东北方天空——那里有一片诡异的红云，形状像极了正在跳动的心脏。

"来不及吃早饭了。"月澜将一个包袱塞给慕霖，"路上啃点干粮。我们必须赶在金星凌日前到达祭坛山顶。"

四人匆匆出发。梦月国皇城的街道上弥漫着紧张气氛，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妖族士兵。当他们经过中央广场时，慕霖看到十二位长老正在一座高台上施法，空中浮现出巨大的防护结界。

"情况比想象的糟。"月澜低声道，"血茧里的东西已经具备意识，它在呼唤方圆百里的血藤向它靠拢。"

慕霖想起战场上那些被感染的士兵，胃部一阵抽搐："如果它完全孵化..."

"那就是末日。"苏程冷冷地说，"所以你必须成功。"

出城后，月澜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的鸟，对其吹了口气。纸鸟瞬间变大，化作一只足以承载四人的蓝色巨禽。

"坐稳了。"月澜跃上鸟背，"青鸾会带我们快速上山。"

青鸾振翅高飞，皇城很快变成脚下的微缩模型。慕霖紧抓羽毛，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祭坛山——那是一座陡峭的锥形山峰，山顶平坦如被剑削过，中央隐约可见圆形石台。

随着高度上升，空气变得稀薄寒冷。慕霖心口的凤栖木印记开始隐隐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能听懂青鸾翅膀拍动的节奏——那仿佛是一种语言，在诉说风的流向与云的情绪。

"凤凰血脉开始苏醒了。"月澜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你将能通晓所有羽族的语言。"

苏程转过头，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慕霖读不懂的情绪："记住，力量越强，代价越大。"

青鸾在山顶平台降落。这里比想象中广阔，中央的石台刻满了古老符文，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神兽形象。

月澜领着他们来到石台边缘："辰时将至，做好准备。"她转向慕霖，"现在，履行我的承诺——告诉你关于你父母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巧的画轴，展开后，上面绘着一位背生双翼、尾有九尾的银发女子，正将一颗发光的珠子分成两半。她脚下跪着两个男子，一个穿金甲，一个披银袍。

"初代神女，也是最后一位完整继承凤凰与九尾之力的存在。"月澜轻抚画像，"她爱上了人类将军，诞下双生子。但两个孩子被两国君主调换抚养，为的是阻止预言实现。"

"什么预言？"慕霖追问。

"'当光与影相遇，神女的血脉将觉醒，焚尽世间不公。'"月澜收起画轴，"我们一直以为预言指的是两个国家，现在看来..."

"是我和慕霄。"慕霖恍然大悟，"所以我的金血能克制血藤，因为血藤本质上是违反自然法则的产物。"

月澜点头："正是。但现在..."她突然抬头看天，"时候到了！"

太阳正从东方升起，而金星已经移动到了日轮边缘，开始缓缓"侵入"。当金星与太阳重叠的刹那，石台中央的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脱掉上衣，站到阵法中央！"月澜命令道，"快！"

慕霖迅速解开衣带，露出心口的凤栖木印记。当他踏入阵法时，那些符文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脚踝，带来针刺般的疼痛。

"记住，"苏程在阵法外喊道，"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的眼睛！握着玉坠，想着..."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金光打断。整个石台开始剧烈震动，慕霖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往下拉。最后的视线中，他看到苏程向前冲了一步，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他——

然后世界陷入了刺目的白光。

当慕霖再次能视物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空间中，脚下是镜面般的水，倒映出他惊愕的脸。远处，一个银发女子缓缓走来，手中握着断裂的锁链。

"欢迎回家，凤裔之子。"女子微笑着说，声音如同苏程与月澜的混合，"准备好接受你的命运了吗？"

与此同时，在山下的洞穴中，血茧发出了最后一声心跳般的震动，然后——裂开了。

金焰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