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霖在剧痛中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药香。他试图睁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钧。身体仿佛被无数蚂蚁啃噬,尤其是腹部,时而灼烧时而冰寒。
"...再灌一碗归元汤..."
"...血脉冲突...不可用猛药..."
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从远处飘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慕霖努力集中精神,终于撬开一丝眼缝。朦胧中看到自己躺在一间素雅的厢房里,窗外月色正好,将窗棂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床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银发垂肩,九条狐尾如扇面般展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
"苏...程..."他嘶哑地唤道,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身影却猛地转头,瞬间来到床前。慕霖这才看清,苏程的脸色比月光还苍白,金色瞳孔周围布满血丝,嘴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别动。"苏程冰凉的手按在他额头上,"血藤毒刚压制住,再乱动会复发。"
慕霖想说话,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苏程立刻扶起他,将一个瓷碗凑到他嘴边。碗里是琥珀色的液体,闻着清香,入口却苦涩得让人头皮发麻。
"喝光。"苏程的语气不容拒绝,"除非你想五脏六腑都烂掉。"
慕霖勉强咽下药汁,每一口都像吞刀片。喝完后,他喘着气问:"我们...在哪?"
"刺史府西厢。"苏程放下碗,狐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慕霖猛地坐起,顿时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苏程一把扶住他,力道大得让人生疼。
"说了别动!"苏程怒道,眼中金光暴涨,"你知道为了保住你这条命,我...徐言差点把整个药库都搬空吗?"
慕霖这才注意到,苏程右手腕上的红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像是被生生扯断了什么。他下意识去抓对方的手腕:"你的红线..."
苏程迅速抽回手,衣袖滑落盖住伤痕:"与你无关。"
屋内陷入尴尬的沉默。月光偏移了几分,照在慕霖盖着的锦被上,那里有一片已经干涸的金色痕迹——是他的血。
"徐言呢?"慕霖转移话题。
"在处理后续。"苏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血藤虽然毁了,但茗王的人还在城中活动。另外..."他顿了顿,"萧莫昭逃了。"
慕霖敏锐地注意到苏程说这个名字时,九条狐尾同时炸毛,像极了受惊的猫科动物。
"我的伤...怎么好的?"慕霖轻轻按压腹部,原本被洞穿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狰狞的疤痕,"血藤毒不是无解吗?"
苏程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你命大。"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徐言的声音随即响起:"苏公子,药熬好了。"
"进来。"苏程头也不回地说。
徐言推门而入,官袍换成了素色常服,腰间却仍挂着那块青玉佩。他看到慕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慕太子气色好多了。"
慕霖试着拱手行礼,却被一阵刺痛打断:"徐大人,这次多亏你..."
"别急着道谢。"徐言将药罐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程一眼,"有些代价,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抵消的。"
苏程突然转身,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徐言!"
徐言识相地闭嘴,转而给慕霖把脉。当他的手指按在慕霖腕间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奇怪..."
"怎么了?"慕霖问。
"没什么。"徐言收回手,"只是余毒未清,需要再服几剂药。"他从药罐中倒出一碗黑色药汁,这次的味道比之前更加刺鼻。
慕霖接过药碗,突然注意到徐言左手小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和苏程之前的红线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浅得多。
"你也中了血引术?"
药碗"啪"地掉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徐言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两步:"你怎么知道这个?"
苏程瞬间出现在床边,一把揪住慕霖的衣领:"你看到了什么?"
慕霖被勒得喘不过气:"我...昏迷时...好像看到三条红线...连着你、萧莫昭...还有一个少年..."
苏程如遭雷击,松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桌上的药罐。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出去。"苏程突然对徐言说,"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徐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记住,他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刺激。"
门关上后,苏程在床边来回踱步,狐尾焦躁地扫过地面。慕霖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试探着问:"那个少年...是你弟弟?"
苏程猛地停步,金色眼眸死死盯着慕霖:"你还知道什么?"
"只有这些。"慕霖老实回答,"我还听到'三人同命'什么的..."
苏程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脆弱。
"小羽...我弟弟苏羽。"苏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母亲被处死那晚,萧莫昭抓走了他。"
慕霖心头一紧:"他还活着?"
"生不如死。"苏程痛苦地闭上眼,"萧莫昭用血引术把我们三个连在一起。我受伤,小羽分担一半;我使用妖力,消耗的是他的生命力..."他抬起手腕,露出那道伤痕,"那天在溶洞,我本想斩断联系,却发现..."
"斩不断?"
"不止如此。"苏程睁开眼,金色瞳孔中满是绝望,"现在你也连上了。"
慕霖如坠冰窟:"什么意思?"
"我的血...为了救你..."苏程说不下去了。
慕霖突然想起昏迷前的感觉——能"看"到情绪色彩,听到萧莫昭的声音...难道那不是幻觉?
"所以我现在..."
"暂时没事。"苏程打断他,"你的血脉特殊,似乎能抵抗血引术的侵蚀。但我不确定能抵抗多久。"
慕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回想起溶洞中血藤碰到自己血液时的反应:"萧莫昭说...神族血脉?"
苏程没有回答,只是突然站起身:"你该休息了。明天徐言会安排人送你回荣安国。"
"等等!"慕霖抓住苏程的衣袖,"那你呢?"
"我有我的路。"苏程甩开他的手,向门口走去。
慕霖急了,不顾伤痛扑下床,却因体力不支重重摔在地上。苏程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慕霖撑起身子,"我们...我们不是同伴吗?"
苏程的狐尾轻轻颤动了一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转身拉开门,"你我注定是敌人。"
门关上了,留下慕霖一人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次日清晨,徐言带着一位老军医来为慕霖换药。老军医须发皆白,手法却异常娴熟,拆开绷带时啧啧称奇。
"这么重的伤,三天就结痂了,真是奇迹。"老军医小心地擦拭伤口,"老朽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恢复力。"
慕霖配合着翻身,随口问道:"苏程去哪了?"
徐言正在查看公文,头也不抬:"天没亮就走了,留了封信给你。"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信封。
慕霖伸手去拿,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口,一滴血珠落在床单上。老军医突然"咦"了一声,凑近那滴血仔细观察。
"怎么了?"慕霖问。
老军医迅速用纱布擦掉血迹:"没什么,老朽眼花了。"但他转身配药时,慕霖分明看到他偷偷藏起了一小块沾血的纱布。
换完药后,徐言打发老军医出去,自己坐在慕霖床边:"感觉如何?"
"死不了。"慕霖苦笑,"徐大人,关于血引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徐言压低声音,"不错,我也中了血引术,但和苏公子的不同。"他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个诡异的印记——九条狐尾缠绕着一把剑,"这是'狐誓',苏夫人临终前给我下的。"
慕霖仔细端详那个印记:"有什么作用?"
"保护苏程,至死方休。"徐言系回衣领,"代价是我的生命与他相连。"
慕霖震惊地看着徐言:"所以你才..."
"才冒险帮他?"徐言笑了笑,"不仅如此。我父亲曾是苏夫人的护卫,我们徐家世代守护狐族。"
"那茗王..."
"是个疯子。"徐言脸色阴沉,"他以为勾结萧家就能掌控血藤,却不知萧莫昭只是想复仇。"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羊皮卷,"这是在母株残骸中找到的。"
慕霖展开羊皮卷,上面记录着几段对话:
「茗王:神族血脉真能控制血藤?
「未知:非纯血不可,慕氏皇族最佳。
「茗王:若失败?
「未知:妖族精魄为引,可保无虞。」
"慕氏皇族..."慕霖心头一震,"他们想用我的血?"
徐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慕太子可曾想过,为何你的血能克制血藤?"
慕霖摇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恢复力异于常人,但父皇严禁外传,连御医都只能见到伪装后的"正常"伤势。
"苏公子说..."徐言欲言又止,"算了,有些事还是等他亲口告诉你吧。"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赵诚慌张的声音传来:"公子!不好了!西城出现血症患者!"
徐言猛地站起身:"怎么可能?母株明明已经..."
"是之前感染的!"赵诚在门外喊,"有个药童今早突然发病,已经咬伤了好几个人!"
慕霖强撑着下床:"我去看看。"
"你疯了?"徐言拦住他,"再中毒就真没救了!"
"我的血能克制血藤。"慕霖找出佩剑,"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徐言还想阻拦,慕霖已经推开他冲了出去。院子里阳光刺眼,慕霖眯着眼跟赵诚往外跑,没注意到自己腹部的伤口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西城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皮肤发黑的感染者正在街上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百姓尖叫逃散。最中央是个十二三岁的药童,他整条右臂已经化为藤蔓,正缠着一个少女的脖子。
"住手!"慕霖拔剑冲上前,一剑斩断藤蔓。黑血喷溅而出,有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立刻冒起白烟消失了,仿佛被皮肤吸收了一般。
药童发出非人的嚎叫,更多藤蔓从体内钻出。慕霖不退反进,用剑划破自己手掌,将血甩向那些藤蔓。血滴所到之处,藤蔓立刻枯萎脱落。
"有效!"赵诚欢呼道,立刻指挥士兵,"保护太子!"
慕霖如法炮制,很快制服了几个感染者。但伤口失血让他头晕目眩,动作越来越慢。一个感染者趁机从背后扑来,尖锐的藤蔓直刺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闪过,感染者被狐火吞没。慕霖转头,看到苏程站在屋顶上,银发在风中飞舞,九条狐尾如旗帜般展开。
"苏程!"慕霖惊喜地喊道。
苏程跃下屋顶,落在慕霖身边:"白痴!伤没好就跑出来送死?"
"你不是走了吗?"慕霖喘着气问。
"路过。"苏程冷着脸,手中狐火不停,将一个个感染者逼退,"别多想。"
两人背靠背作战,很快控制住局面。最后只剩下那个药童,他蜷缩在角落,已经半张脸都变成了藤蔓,却还在低声哭泣:"救...救我..."
苏程走上前,轻轻按住药童额头:"睡吧,痛苦很快就会结束。"
蓝色火焰温柔地包裹住药童,却没有灼烧他,只是将那些藤蔓一点点拔除。随着最后一条藤蔓脱落,药童恢复了人形,安静地昏睡过去。
"他...活了?"慕霖惊讶地问。
苏程疲惫地点头:"及时救治的话,血藤毒可以逆转。"他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慕霖连忙扶住他,这才发现苏程的银发正在变回黑色,狐尾也一条条消失。最后,站在他面前的又是那个戴着银面具的苏程,只是眼中金光暗淡了许多。
"你透支了。"慕霖心疼地说。
苏程推开他:"不关你事。"
徐言带着医队赶来,指挥人把感染者抬走。他看了看苏程,又看了看慕霖,突然说:"你们俩都该回去躺着。"
回到刺史府后,慕霖终于有机会拆开苏程留下的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慕霖:
血引已成,你我命运相连。若想活命,三日内找到'月见草'服下,可暂断联系。此草只生长在梦月国皇陵,你可向令尊求助。
勿寻我,勿念我。
苏程」
慕霖捏着信纸,心中五味杂陈。苏程明明去而复返救他,信中却如此绝情。更奇怪的是,既然要断联系,为何还特意告知方法?
"想不通?"徐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狐族就是这样,越是关心谁,越要推开谁。"
慕霖收起信:"你知道月见草吗?"
徐言脸色微变:"苏公子告诉你这个?"他走进来关上门,"月见草是梦月国皇室秘药,只生长在皇陵深处,由守陵人世代看管。据说能'断缘续命'..."
"断缘续命?"
"就是切断一切命运纠缠,相当于重活一次。"徐言压低声音,"但代价是...会忘记最重要的人。"
慕霖如遭雷击:"所以苏程是想..."
"让你忘记他。"徐言叹了口气,"血引术非同小可,你们三人现在命运相连,一人死,两人陪葬。苏公子这是...在救你。"
慕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突然站起身:"我要去梦月国。"
"你疯了?"徐言拉住他,"两国即将开战,你现在去等于送死!"
"那就告诉我别的办法。"慕霖盯着徐言的眼睛,"你知道的,对不对?"
徐言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手:"有一个传说...神族血脉可以重塑命运。但神族早已绝迹千年..."
慕霖想起老军医藏起的血样,萧莫昭的惊呼,还有自己血液的异常:"如果...我不是纯粹的人类呢?"
徐言没有回答,只是解下腰间玉佩递给他:"拿着这个,去荣安国皇陵最深处。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慕霖接过玉佩,触手冰凉。对着光看时,隐约可见内部有金色液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这是..."
"苏夫人留给我的。"徐言苦笑,"现在物归原主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诚慌张地冲进来:"公子!边境急报!梦月国大军压境,陛下急召您回京!"
慕霖和徐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战争,比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