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汐与虚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四下里只剩下山风穿林的冷意。
慕容紫英上前一步,眼眶竟微微泛红,墨色眸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悲恸,死死盯着面前的云天河。

“云天河,你明知我师公宗炼,死于归邪之手,你却还放走他。你可知,我宁可与那妖孽同归于尽,一命抵一命,也绝不肯放他独活。”
云天河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歉疚。

“对不起,紫英。我只想,能救一命是一命。”
慕容紫英胸口起伏,素来平稳的声线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一字一句,问得掷地有声。

“好,今日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与我一条心,除魔卫道,斩妖务尽,还是要继续护着妖孽。”
云天河抬眼,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我会护好我该护的妖。”
他失望至极地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微颤,周身的剑气都冷了几分。沉默不过两息,再睁眼时,往日里对同伴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清冷决绝。

“好。那便是你我心中,所捍卫的道,不同。”
话音落,他手腕微转,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利落割下自己一截雪白的衣袍。断裂的布料随风飘落,如同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同门情谊。

“今日你我割袍断义。从今往后,你与我,与琼华派,再无任何干系。”
言罢,他再无半分留恋,足尖一点,御剑而起,白衣翩然,头也不回地往琼华方向而去。
一旁的江言澈看得心急,连忙看向愣在原地的云天河、韩菱纱与柳梦璃,急声道。
“我先去看看紫英,你们随后来。”

不等众人回应,他已提剑追了上去。
直至琼华派山门口,江言澈才终于追上前方的身影,扬声大喊。
“紫英,等等我!我有话同你讲!”

慕容紫英停下御剑的步伐,缓缓转过身,眉眼间尽是冷硬,语气没有半分转圜。

“若是想替云天河说情,大可不必。”
江言澈落在他面前,看着他满是戾气与悲恸的模样,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宗炼师公的死,让你恨极了梦貘妖。可那是归邪一人所为,你不能一概而论,把所有梦貘妖,都当成恶妖。”

慕容紫英猛地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甚至带着几分心寒。

“江言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琼华派弟子,竟也同云天河一般,是非不分,护妖忘义!”
“我不与你置气,只当你是被师公的死冲昏了头。”

江言澈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那你能不能换位思考?难道我们名门正派,就全都是好人,就没有奸邪之辈吗?那梦貘妖族,就全都是恶妖,就没有心存善念的吗?”

慕容紫英沉默片刻,周身的寒意更甚,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

“难道你忘了,你我入琼华的初心,本就是除魔卫道,斩妖务尽?”
“我没忘。”

江言澈语气坚定。
“可我的初心,是斩恶妖,护苍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杀尽天下所有妖族。紫英,我想告诉你,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紫英厉声打断。

“够了!我不知你为何会与云天河同流合污,他天生纯直,不懂正邪之分便罢了,为何你也不懂!我琼华派,素来与梦貘妖势不两立,本就是死敌!我没空与你在此纠缠,还要去向掌门复命。”
眼看他又要转身离去,执迷不悟,江言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说,天河之所以会这么做,全是因为梦璃呢?”

这句话一出,慕容紫英骤然僵住,原本要迈开的脚步生生顿住,猛地回头,眉头紧蹙,看向江言澈的目光里满是惊疑。

“你什么意思?”
江言澈深吸一口气,终是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你也知道,梦璃一直在寻自己的身世。如今她找到了,可她半点都不高兴。她怕,怕因为自己的身世,你会恨她,会不认她这个朋友。”

素来聪慧通透的慕容紫英,瞬间便懂了他话里未说尽的意思。
他浑身一震,声音都不自觉地发紧,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敢置信。

“你的意思是……梦璃是妖,是梦貘妖。”
“是,所以她一直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她,会再也不认她这个朋友。”

慕容紫英彻底沉默了。
山风卷着他雪白的衣袂,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他此生最恨、最不共戴天的仇敌是梦貘妖,可他掏心相待、视作至亲的朋友,偏偏就是梦貘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