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失忆

秋老虎赖在基地上空时，张小福把弄着手中的手枪

张小福头都没抬，声音懒懒散散，嘴上挂着笑意

却精准戳中，刚和柱子摔完跤，正在往脸上抹泥的火驴，那小子正在跟裁判争论

张小福直起身，随手把手枪塞进兜里，转身时撞进一道清冷的目光里，关悦站在树荫下，手里捏着本摊开的笔记本，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处一道浅淡的疤，那是上次执行任务时被弹片划的，当时她还咬着牙算完了据点的坐标，末了才晕过去

关悦顿了顿

张小福接过本子笑了笑

他抬眼望过去，阳光透过树叶筛在她脸上，她耳尖悄悄红了，飞快别开脸去看远处，火驴正追着柱子要抢他兜里的奶糖，硬盘蹲在地上翻背包，不知道又从哪摸出本《昆虫百科》看得入迷，这堆吵吵闹闹的人，是他的少年特战队，而她是这堆吵闹里，最让他心安的那片静

他们的恋爱像场秘密的战术部署，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是上次联合军演时，她为了掩护他破译密码，硬生生扛了敌人一记模拟电击，晕过去前攥着他的手腕说“密码在我笔记本第三页夹着”他抱着她往医疗点跑时，听见自己心跳得比炮火还响，后来他在她笔记本第三页夹了颗用铝箔纸包的糖，她发现时没说话，只是下次他熬夜，她总会在他桌上放杯温牛奶，杯沿压着张写着“凌晨两点，该休息了”的便签

火驴是第1个发现端倪的，某一次野外拉练，张小福把自己的防潮垫让给了感冒的关悦，自己蜷在了比较平坦的石头上面

火驴踹了踹他的脚

张小福眼睛都没抬一下，含糊其辞

那阵子基地的夕阳总格外软，他们会借着“讨论战术”的由头，在训练场旁的老槐树下多待一会儿，张小福给她讲小时候怎么用弹弓打鸟窝，关悦就给他算弹弓的弹道轨迹，关悦说自己养父是从小就逼她背公式，他就捏捏她的后颈说“以后我我也背”他知道她心里那道坎，关于亲生父母的模糊记忆，这些事她只在某次醉酒后含糊提过，她说

张小福轻轻抱住她

她当时哭了，眼泪砸在他肩膀上，像落了场小雨

变故来得比战术警报还突然

是去边境执行联合缉毒任务时出的意外，他们要截获批藏在货运火车里的毒品，关悦负责破解火车调度系统的密码，张小福带着火驴和柱子在外围掩护，本来一切按计划进行，直到对方突然多出一股武装力量，火箭炮轰向调度室时，张小福只来得及扑过去把关悦按在身下

爆炸声震的耳朵嗡嗡响，张小福抱着关悦滚到角落，后背被碎石划的疼痛难忍，却还是先去摸关悦的脸

关悦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滑落，却还是攥着张小福的胳膊笑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又一声爆炸，好像是她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推，好像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碎在风里。再醒来时，他躺在基地医院的病床上，火驴趴在床边哭，柱子红着眼圈递水，硬盘捧着本《脑学导论》急得直翻，杨大龙满脸的关切

张小福从医院醒来

第1句话就是找关悦

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每次问起关悦，队友们

都支支吾吾，只说她也在恢复，直到他能下床了

他跌跌撞撞跑到隔壁病房，看见她坐在窗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没起过波澜的水

张小福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一刻，张小福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医生后来跟张小福说，由于撞击导致了永久失忆

更残忍的是

张小福一周后在训练时突然栽倒，再次醒来时，面对火驴递来的合影，死活想不起那个女孩是谁？

火驴急的直跳脚

他们成为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就算是在基地碰到了，也只是疏离且客气的点点头

但他们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重要的拼图，火驴试着旁敲侧击，但张小福总是笑了笑，关悦也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后来关悦申请调去了情报部，离开了特战队，听说她在新岗位上做得极好，凭着精准的数据分析立了好几次功，没多久就升了职，再后来，听说她跟情报部的林上尉走得很近，林上尉是个稳重的男人，会在下雨天给她撑伞，会把她的笔记本按页码排好

张小福在一次会议上见到过林上尉，林上尉握着他的手

张小福客气的微笑，余光瞟见站在林上尉旁边的关悦，她穿着军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他从没见过的安稳的，柔和的笑容

那天晚上，他在训练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跑得肺疼，才蹲在地上，望着老槐树发呆，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他总觉得好像该在这里等什么人，等什么事，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离开特战队是因为一次任务中伤了腿，康复期间，认识了军区医院的苏医生，苏医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会给他讲医院里的趣事，会在他疼的龇牙咧嘴的时候，轻声的安慰，并且递给了一颗糖

苏医生对张小福很好，就像是一杯温开水，温暖而又舒服，有一名士兵劝张小福

张小福看着苏医生给他换药的侧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张小福和苏医生的婚礼办的很简单，除了关悦以外，其他人都在当伴郎，之所以不请关悦来，是因为他们彼此都默认，他们不熟悉，在婚礼上，火驴频频叹气

硬盘给新人送了一本亲手贴的相册，那是少年特战队以前的照片，翻到张小福和关悦一起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的时候，苏医生笑着说

张小福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笑意，心里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没来由的刺痛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静，他转业去了地方安保部门，苏医生依旧在医院上班，每天下班回家，能闻到饭菜香，能听见苏医生讲今天接了多病人，日子安稳得像艘泊在港里的船，只是偶尔，他会在深夜突然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总觉得忘了个很重要的约定

关悦的婚礼张小福也没有去，只是托火驴给她送了一份礼物

再见面是在军区的表彰大会上，他作为地方安保代表被邀请，她作为情报部先进个人上台领奖。她穿着军装，站在台上，身姿笔挺，接过奖状时，朝台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坐在台下，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眉骨 上，张小福一时愣了神

聚会后在走廊碰到，两人彼此礼貌的寒暄了几句，不知为何，张小福看着关悦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总觉得十分碍眼

从窗户吹进来，卷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那个动作让他心头猛地一揪，他总觉得，自己以前无数次看过这个动作，在某个夕阳下，在某棵老槐树下

关悦也愣了一下，目光在张小福的脸上停留了半刻，眼里全是茫然，快得像是错觉，关悦转身拉着林上尉的手

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张小福回头看关悦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关悦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着张小福的背影，不由得喃喃自语

风从走廊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那落叶打着旋儿，飘向窗外，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新兵的呐喊声，火驴大概还在跟人比格斗，柱子说不定又在吃奶糖，硬盘估计还抱着本书蹲在地上，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和她都有了安稳的生活，身边都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在某个相似的场景里，心里会突然一阵刺痛。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像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忘了一场被风吹散的、关于夕阳和老槐树的约定

那些藏在心跳里的疼，却像未凉的风，总在不经意间吹过，提醒着他们，曾经有个人，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过比迷彩更深刻的痕迹

也许有些记忆真的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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