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

雷狮老大和卡米尔有点奇怪。这话是佩利说的。旁边的帕洛斯兴趣上来了，问，这是个什么说法？佩利挠头，掰着手指用他不太灵光的大脑艰难举证。第一，雷狮老大电人电得比以前狠了。第二，卡米尔打架也比以前凶了。第三，说到这点时佩利情绪上来了，颇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嚎，老大和卡米尔一奇怪，最近的烤肉都吃得少了！帕洛斯被逗地直笑，揉上佩利的头，说，不错啊佩利，进步蛮大，都学会举例了，今晚给你加餐。他转念一想，连佩利都能看出来，可见雷狮和卡米尔倒真有点不对劲。

  雷狮是谁？那可是雷王星三皇子，宇宙第一海盗团长，凹凸大赛第三。雷狮当皇子的时候把他哥雷蜇气到跳脚，放着皇位不要，转头去当什么宇宙海盗。当了海盗不说，还拉着自己的三个团员打劫同行，最后倒真如他所说的恶名响彻了整个宇宙，小货船们见了他要绕着走。来了凹凸大赛之后就更变本加厉，每天出门打架，美名其曰狩猎。按卡米尔的话说这是随心所欲，他大哥有肆意妄为的资本。但让其他人来评价可真不一定。有一天凯莉跟着金他们一起打怪，不巧看见雷狮海盗团把几个参赛者摁在地上锤，海盗头子雷狮的头巾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如果不是正好拍到身后卡米尔的脸上的话，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番潇洒的滋味。魔女小姐开心了，嘴角一扬，总结道，嗯，雷狮这个人热爱搞事，总有一天要吃瘪。

  凯莉那天可能得了安莉洁真传。果不其然，雷狮栽了，跟其他人没什么关系，就栽在他弟卡米尔手上。

  事情说来话长。有一天海盗团外出狩猎，一个不长眼的幻觉系参赛者想坑他们。雷狮眼前一白，突然被拽到了一个空间里去。他睁开眼，面前多了个自己，地上躺着个卡米尔。假卡米尔伤痕累累，挣扎着爬起来亲吻假雷狮的指尖，深蓝色的眼瞳里藏着沉甸甸的决绝。下一秒这个卡米尔拿着手上的刀就往他自己脖子上捅，血糊了假雷狮满脸。雷狮心里一凛，二话不说决定劈了这个地方。慢着，假雷狮摇摇头，问他，自由和你的弟弟，你选哪个？这个假货笑了起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卡米尔，神色间带着点天真的残忍，说，看来你不用选，他已经帮你选好了。雷狮懒得废话，掏出雷神之锤就往眼前的假货身上砸。幻影消失前雷狮对这个假货说，你是个弱者，可我不是，自由和卡米尔我一个都不会少！

  雷狮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弟卡米尔。还没放松下来呢，他的心又提回嗓子眼。只见卡米尔闭着眼睛，神色凛然，像是在对着创世神宣誓，说，我愿意为了大哥的自由去死。接着雷狮看见幻境重演，卡米尔手上的刀再一次对准了他自己的脖颈。这次雷狮及时赶到，夺下刀，把卡米尔晃醒。刚醒来的卡米尔眼神迷茫，似乎有点疑惑为什么自己还活着。雷狮看了气急，他不好发火，只能转头去揍那个坑他们的参赛者。

雷狮很生气。他十三岁那年把他弟卡米尔从厄流区里带出来当海盗，虽然没那么细致，但最起码也让卡米尔好好长到现在。隔壁金小队的紫堂幻有一天在心里想，如果雷狮对待每个人都能像对卡米尔那样，按这感动宇宙好大哥的做派，没准过不了几天雷狮海盗团就会改名为雷狮骑士团。总而言之，雷狮自认为他对卡米尔照顾有加，这个大哥当得问心无愧。他当年把卡米尔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送死的。

  气归气，矛盾还是要解决。当天晚上他找卡米尔谈心，安慰人的话雷狮不会讲，具体的他也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说了句，卡米尔，你不用为了我去死，我带你出来不是因为这个。卡米尔的忠诚他自然清楚，但他不想让自己的弟弟总是神经崩那么紧。雷狮知道卡米尔爱吃甜食，晚上吃蛋糕不好，于是他往卡米尔嘴里塞了颗糖，堵住小军师接下来要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雷狮看卡米尔没反应，想摘掉他弟的帽子看看他的脸。这一看可不得了，卡米尔鼻头红红的，抖得像个筛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动物一般地蜷缩起来。卡米尔是什么人啊，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战略部署打架样样强悍，脸冷得能杀人，什么时候会哭？雷狮懵了。除了猎物在他脚下哭着求饶之外，他雷狮又什么时候见过别人哭，尤其现在哭的是卡米尔。他差点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再一看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这场谈话及其失败。卡米尔低着头拿帽子盖住脸跟他道歉，说，对不起，大哥，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雷狮还是懵的，好半天没说话，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名堂来。

  过了几天后雷狮发现不对劲。卡米尔如往常一样收集情报，给雷狮分析计划，四人一起出去狩猎时也毫无差错。但雷狮就是莫名觉得卡米尔比往常冷淡了些。他思来想去，才发觉他和卡米尔近来的肢体接触约等于零。雷狮脑子里的好奇天性开始蠢蠢欲动。一次狩猎回来时，他摸了摸他弟弟的头，说，卡米尔，干得不错。卡米尔的动作不自然地僵直了一下，强忍着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回答道，谢谢大哥，这是我应该做的。卡米尔的眼神真诚，还是那个忠诚的小军师，但眼里隐隐的疑惑让雷狮觉得自己干了件傻逼事。啊，老大对卡米尔可真好，佩利在身后雪上加霜，被帕洛斯一把捂住嘴。为什么要捂我嘴，我没说错！佩利嗷嗷叫，说，帕洛斯你平常也是这么对我的啊？雷狮听了更不痛快了，眼睛一瞪，冷哼一声，走了。

  卡米尔还是那个卡米尔，但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让雷狮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雷狮得出了一个结论 —— 卡米尔叛逆期到了。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干的英勇事迹，觉得自己表弟这样情有可原，跟他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一直不管叛逆期总归不是个事儿。雷狮当了这么多年海盗，从来没有过给人心理咨询的经验。他抬眼一看，宇宙诈骗犯帕洛斯在耍佩利，顿时把这两人从询问名单上划去。最后一个个排除下来，靠谱的人竟只能找到死对头安迷修。

  安迷修听完他说的之后，正气凌然，问，恶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雷狮压着不爽，指指耳朵表示自己洗耳恭听。安迷修一看，乐了，跟他说，雷狮，你这叫恶人自有天收。说完还顺便推销了一波骑士道，建议雷狮多做好事。雷狮还嘴道，那你做了这么多好事了，也没见你有好报。两人互踩雷点以示友好，拎起武器干了一架之后安迷修率先告辞。临走前他叹了口气，说，卡米尔是个好弟弟，但这可不是什么叛逆期啊，雷狮，你好自为之吧。雷狮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到，安迷修最后那似是而非的话让他不舒服，听起来好像卡米尔是什么洪水猛兽。雷狮嗤笑，决定下次见面一定要把死骑士头上翘着的毛给削下来。他暗想，管他是叛逆期还是其他什么，卡米尔还是他弟弟，总归是要护着的。

  雷狮回到营地时，帕洛斯在给佩利讲故事。今天海盗团没有狩猎活动，帕洛斯一无聊，兴致上来了决定逗逗狗。他给佩利烤着肉，嘴里跟他讲永无岛。永无岛，帕洛斯说，就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佩利吃着烤肉，点点头，很配合地问，很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也有肉吃吗？帕洛斯点头，补充道，在永无岛的孩子们永远长不大，而且他们永远快乐。佩利皱起鼻子，晃晃脑袋，说，这才不好呢。小孩子有什么好的？还是现在好，有架打也有肉吃。帕洛斯愣住了，拍拍佩利的脑袋，说，对，保持现状就很好。

  帕洛斯先看到雷狮回来了，举着烤串问，雷狮老大你吃吗？雷狮摇头，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整理情报的卡米尔。他的弟弟被围巾和帽檐挡着脸，听到他回来，卡米尔抬起头望向他，深蓝色的眼瞳好似青金石，里面蕴藏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直直地撞向雷狮。接着他的弟弟低下头，压低帽檐，说，大哥，欢迎回来。

  这可太腻啦，雷狮突然发觉，这不是情人之间甜言蜜语的腻，也不是偶遇知己潸然泪下的腻。卡米尔的眼神炽热又浓烈，但当雷狮再看时却恢复如常。雷狮又一次想起了之前的幻境。古有普罗米修斯舍身偷火种，肝脏一日日被鹰啄去。幻境里的卡米尔牺牲自己时毫不犹豫，为的是谁的利益，雷狮心知肚明。卡米尔的眼里只有雷狮，他的忠诚也是人尽皆知。这可太腻啦。雷狮突然开口，问，卡米尔，你相信永无岛吗？他的好弟弟卡米尔垂眸想了一会儿，回答，不，大哥。世界上没有永无岛，更没有彼得潘。

  那天晚上雷狮把卡米尔叫到大赛系统分发的帐篷里。雷狮不蠢，之前是没往那方面思考，但仔细想想就很容易看出端倪。他是个海盗，卡米尔也终究只有十五岁，属于狩猎者的尾巴还是没仔细藏好。他看着他的弟弟悄声走进帐篷，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低着头，准备接受他的审判。雷狮突然感到一股莫名而来的无力和疲累，他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卡米尔想要占有另一个人，随便一个什么人，雷狮都有办法出手帮卡米尔据为己有。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他从不后悔把卡米尔从厄流区里拉出来，可是现在，他看着卡米尔一步一步走向了另一个陷阱，另一个断头台，刽子手是他雷狮自己。审判现在开始。审判早已开始。

  “为什么不相信永无岛？”

  “因为我没有快乐的资格。”

  “为什么要为了我的自由去死？”

  “因为大哥救了我，我为大哥的理想牺牲自己理所应当。”

  “最后一个问题，” 雷狮问，“卡米尔，你到底想要什么？”

  雷狮紧盯着卡米尔，他的弟弟抬起了头，说：“我觊觎着大哥，我想得到大哥，我想占有大哥。”

  多年以后雷狮也能回想起这一刻，他最亲爱的弟弟神色平静，宛如殉道者等待着神明最终的判决。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但雷狮想，算了，他们还有时间，卡米尔也会一直在他身边。他可是海盗，肆意妄为才是他的本能，自由和卡米尔他一个都不会少。雷狮有那个自信。女神拉克西丝用丝线串起幸福和苦难，而雷狮和卡米尔的丝线总是会纠缠在一起，共同跌入永恒的河流。他们是兄弟，是血亲，他的好弟弟本就应该拥有跟他一样掠夺的天性。这些年来，他雷狮把能给的都给了卡米尔，现在把这最后一样送给他贪心的弟弟也无妨。

  卡米尔等待良久，听到他的大哥开口，说：卡米尔，你可是个海盗，想要什么的话就自己来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