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偷偷派人给我传话,说他在宫中的日子简直太过烦闷,成日繁如雪片的政务要他来看,太傅是一日都不肯放过他。说来也是,陛下子嗣单薄,朝中仅仅只有一位皇子和公主,大臣们因为这个事情没少上折子,好像陛下不再多添几位皇子公主,就对不起全天下一样。 陛下子嗣单薄,这也导致阿穆自降生以来便被寄予厚望
从前,我还能和他一起去打弹弓,偷鸟蛋,可如今,我却连见他一面都难
我和阿穆都长大了,阿穆被困在东宫里,而我则是被爹爹强行关在家里,学写字,女工,针织,那些枯燥的不能再枯燥的东西。
我也不是说完全厌烦这些东西,只是怎么学都学不会,再加上,单单坐在那里不过一个时辰,我便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不过,这一点我是真真佩服阿穆,他可以坐上一天,换做我,早就开始哭天抢地了,为此,我和爹爹吵了不少嘴,可我也吃了不少苦头
我总是嚷嚷着央求哥哥们带我出去骑马打猎,可是碍于父亲的威严,他们都不带我出去玩儿。阿穆在信中也是哭诉了许多,他一定比我要煎熬吧,我和他还真是同病相怜
我央求着爹爹带我进宫去见阿穆,可是他还一如既往的拒绝了我,我气急了,就随便编了个瞎话,我说我想念舅舅了,我想进宫找他
任谁都知道,这一定是我编的瞎话,我见过陛下的次数简直少之又少,我对他的印象最清晰的,还停留在那个背影。 记得我和阿穆小时候跟在他的身后,他背影宽大,高高的好像城墙一样,大大的裙摆好像能把我和阿穆整个人都盖住
阿穆小时候很惧怕他的父皇,到现在也是一样的
他和我说过,他的父皇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对他笑过,也没教过他什么,对他永远都是冷冷的,威严的让人不敢靠近。这一点,我倒是很庆幸,爹爹虽然也不怎么爱笑,但是他总归是宠着我的,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记得小时候,爹爹最爱抱着我四处游走了
我本以为爹爹会毫不犹豫的拆穿我,但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同意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随娘亲进了皇宫,娘亲是公主,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她自然可以随时去见姑姑婶婶们,我找准机会,得了空,便迫不及待的去东宫找阿穆,我从小就和阿穆在一起玩儿, 皇宫的路我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我抄着小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东宫, 可却丝毫不见阿穆的身影,东宫的侍卫认出我,和我说,阿穆一大早就去旁听朝政了,不在东宫。眼见这个时辰,他估计又被大臣们留下了,我只好百无聊赖的到处溜达,等着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看到了时恩,是陛下,陛下这个时辰,一定是刚刚下朝,身后雾央雾央的跟着好多人
我迎面撞见了陛下,连忙跪下行礼
“见过陛下”
舅舅应该是认出了我,扶我起来,眼中含笑
“是十六娘来了”
我怯怯的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还没等我说话,他就问
“你是来找阿穆的?”
他的声音雄浑厚重,我猛的抬头,他慈眉善目的看着我,背着手,嘴角有些微微上扬
我有些惊慌,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是偷偷来找阿穆的。不知不觉间,我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嗯...嗯...”
他看我的样子,笑了笑
“阿穆不在这里,不如和朕走,换个地方等他”
他不等我回应,转头便离开了,我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就算我已经长大了,而他也已经有些年老了
多年的南征北战,风沙磨砺,没让他的脊背弯下分毫,宽大的身躯之下,显得我更像一只弱小的鸡仔儿
我随陛下去了他的宫中,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心发慌,入伏的夏日简直热的让人直接昏过去。
进了殿内,却好像一瞬间就凉快下来了,陛下脱去沉重的朝服,随意的坐在塌上
我低着头,拘谨的站着,不敢动弹分毫
陛下示意我坐下,接着一挥手,一个宫娥端上来一碗凉凉的粥,说实话,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小心翼翼的端起,美滋滋品尝起来,喝下去的一瞬间凉气鱼贯而入,别提多畅快了,不管是什么东西,陛下的东西总归是极好的
“酷暑炎热,在外面呆久了,恐怕就要中暑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像爹爹一样
我腼腆的笑着,点了点头“谢,陛下”
陛下对我很亲切,和我说了许多话,都说皇家淡薄少情,可陛下却真的像一个舅舅一般,让我丝毫不觉得拘谨和恐惧
我说了许多我和阿穆的一些事情,我慢慢觉得舅舅根本不像阿穆和宫人说的那样,脾气古怪,反而我觉得他和蔼可亲,在我说到一些好笑好玩儿的时候,他居然还会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第一次看到舅舅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两个浅浅的酒窝儿若隐若现,笑起来如春水一般滋润人心
话说回来,他可比我父亲强多了,每次我一说到我骑马打猎的那些事儿,父亲总是瞪着眼,竖着眉,吹着胡须,活脱脱一个瘟神,不像舅舅,眉目含情,温润如水
我和舅舅不知说了多久,不知为何,我一时兴起,不知道搭错了哪儿根筋,突然问出
“舅舅,您也会在少时,和心爱之人在街头卖艺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就知道,我闯祸了,真是祸从口出啊
这是我听宫人私底下嚼舌根的时候听到的,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故去的明德皇后是宫中的禁忌,无人敢提及,而那个异族的公主当太子妃时住的地方,如今也是荒凉不堪,简直比冷宫还要恐怖。阿穆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提起那个人,可我还是一时性急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闯祸了,闯大祸了
我眼见着,舅舅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手里的茶杯突然重重摔在桌子上,一瞬间。所有宫人全部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
我害怕极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吓得头都不敢抬起来,浑身只打哆嗦
我等了好久,可陛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人离开了内殿,等我再次抬起头时,殿内只剩下我一人
我默默离开内殿去了东宫,太傅们看到我来了,就知道我又来找阿穆了,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土着个脸灰溜溜的离开了
阿穆见到我自是欢喜万分,他也借此终于得了空闲,我和他挨坐在台阶上,阿穆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奇的询问
我便将刚刚的事情告诉了他,阿穆听到我的话,差点儿没吓晕过去。我知道,我真是闯了天大的祸了,等阿穆平复下来情绪,却又开始安抚起我
“父皇一直很疼爱你,是不会生你的气的”
但愿吧,可当我回想起刚刚陛下的神色,还是让我心有余悸
“阿穆,你说,那位故去的明德皇后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为什么陛下如此厌恶她呢?”
阿穆摇了摇头
也是,陛下本来就对阿穆冷冷淡淡的,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他还是不想扫了我的兴,便随口一说
“许是因为,番邦女子天性放荡野蛮,当年和亲也不过是权宜之策,皇室一直视之为耻,这才让父皇避之不及吧”
我想应该就是这样,宫里人这么说,阿穆也这么说,就连史书上也是短短十余字字交代了这位明德皇后的一生
“明德皇后曲氏,帝发妻,西洲嫡公主,年十八,薨”
我第一次看到史书上这些字的时候,只觉得内心猛地泛起一阵阵荒凉和酸楚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陛下对这位发妻算是恨入了骨,可我却觉得不是这样的
如果真正讨厌一个人,如果真正恨透了一个人,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应该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为什么陛下还是一直耿耿于怀呢?为什么宫中人无人敢提,视为禁忌呢?为什么宫中甚至连番邦物品都不能出现在陛下的眼前呢?既然恨极了,为什么还要拼命的回避呢?
我心中有无数个这样的问题,可却没有向阿穆说出,倒也不是不信任他,只是,我知道,阿穆一定不明白我说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很多年过去,先帝驾崩,阿穆即位,我也长大了,做了十几年的皇后,慢慢才明白,原来,由爱故生恨,爱极了,所以才会恨极了
先帝从来都不是厌恶,而是恐惧
我小时候闲来无事,就喜欢听皇宫中一些老人说一些有的没的传言,传言就是传言,不必当真,不过就是一个乐呵
阿穆自然是不会去打听的,毕竟他是太子,还是要端出一幅模样来给王公大臣们看,可是每次我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和阿穆提起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排斥,反倒认认真真得听我说完
从前我只以为他虽然是太子,但毕竟和我一样,也是个孩子,喜欢听这些东西也不妨事,直到我嫁给他,和他夫妻十几载,才知道原来他顶烦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在我不知晓的时候暗自处理了那些人,只不过,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我
我和阿穆多年夫妻,几乎没有因为什么事情吵过架,小时候我和他常常因为取外号的事情而生气,他叫我“野蔷薇”,我叫他“书呆子”。为此,我们冷战了好久,不过最终还是阿穆先服了软,要么就是他带我出去玩儿,要么就是他请我吃好吃的,要么他就用那些奇奇怪怪番贡的小玩意儿作为赔罪逗我开心。他每次都能精准的让我消气,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和他生过超过几天的气。阿穆总是说,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哄的人,我也觉得,阿穆是这个世界上最会哄人的人
还记得有一次,我向阿穆问起陛下的事情。听闻宫中传言,陛下不近女色,宫中子嗣单薄,在阿穆出生之前,宫中一个皇子和公主都没有,朝中大臣多有不满,奏章如雪,可陛下根本不放在眼里,满朝文武也只好闭嘴
我想,也是,对于像舅舅这样,一个曾经四征蛮夷,平定万邦,英明神武的帝王来说,史书上早已被那些无数丰功伟绩所覆盖,哪里还会有人记得陛下脾气古怪,子嗣不绵呢?只不过,真真是苦了那些日日独守空房的妃嫔了
“阿穆,陛下是真的不近女色吗?他是真的不喜欢女人吗?”
“我不知道,也许父皇还没有自己喜欢的人吧”
“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也没有,不过我想,以后就会有的”
“哦?原来阿穆也想要后宫佳丽三千?”
我不知不觉调侃起了阿穆,阿穆还是老样子,禁不起调侃,总是爱脸红,他尬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脸红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那有什么的啊?皇帝不都是这样的吗?你以后当了皇帝,也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女人的啊!”我漫不经心的说
我当然知道,阿穆不是那种多情的帝王,只不过我总是爱调侃他,还是挺有意思的,因为每次阿穆都会当真,然后被我问的说不出来话,他一有心事就是这副傻傻呆呆的模样,无论他是当了太子,还是皇帝,我总是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而他和我也是心照不宣,从小到大,我和他之间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东西
我曾听宫里嬷嬷说过阿穆凄惨的身世,阿穆的生母是一个身份卑微的采莲女,不知道用了何种方法怀上了陛下的孩子,而阿穆是意外所生
只可惜,阿穆的生母命薄福浅,身子骨太弱,生下孩子后便断了气,阿穆便成了没娘的孩子
但阿穆毕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尽管出身不好,但还是受到万众期待。他一生下来,朝中大臣就如松了口气一般,人人不感叹陛下终于有了一个后代。之后,他被皇后收为养子,从小就被认定是太子,未来的天子
任宫里的人都觉得这是阿穆的福气,但只有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快活。阿穆常常问我
“如果我更出色一点儿,父皇会不会喜欢我?如果我真的是皇后所生,父皇会不会高看我一点儿?”
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只会不断侵蚀内心,最后成为攻击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他心里不好受,可我却不会安慰他,只能听他诉说着
在他眼里,他好像从来都感受不到他父皇的爱,他觉得是自己太过平庸,可是,和陛下来比,似乎任何人都显得很平庸,这不是他的错
“十六娘,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父皇一样,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皇帝”
我真心觉得他这话好奇怪
“你是太子,总有一天,你会成为皇帝的”
阿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他笑的很苦涩。他失落的说,他可能永远都做不到父皇那样了,陛下的丰功伟绩太过耀眼,太过锋芒毕露,让任何人都望尘莫及。可他又好像一摊死水,似乎任何人的生死都不会让他的心绪有丝毫波动
陛下在位三十年,大半的时间都在征战四方,攻下了大小无数的城池,创立了万世不拔的基业,站在皇朝堪舆图前,任何人都会觉得热血沸腾。陛下南征北战,多次御驾亲征,彻彻底底的让那些边境小国臣服于中原
陛下打遍了西域,诸多小国使臣前往中原,只希望用和亲来换取太平,可陛下却丝毫不原宥,只是轻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打发了各国使臣
自我朝陛下始,再无妥协和亲之举,自开国百年来,再无版图如此之浩瀚,再无国力如此之巅峰,百姓安居乐业,外商络绎不绝
陛下讨厌和亲,所以无论是中原公主深入大漠教化蛮夷,还是西域公主千里迢迢来和亲,陛下统统不接受
还记得我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和阿穆站在承天门之上,看着岁贡之期,万国来朝,众夷归化,听着万岁山呼,声震九城,地动山摇。当时的我,只觉得震撼至极,从小到大,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宏伟壮观的场面,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可陛下,却连一个微笑都吝啬给予,在城楼之上,不过就是略微站一站,不过半晌,就会命人放下帘子,径直回到太极殿去了
好似,这世上的无尽繁华在君王骄傲冷漠的眼底,不过就是过眼云烟。从那时起,我就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陛下是一个伟大的帝王,而我却能有幸看到如此万世开太平之景,我要好好做一个太子妃应该做的。
可如此英明神武的帝王,却唯独做出了一件让众臣都不理解的事情,那就是独独留下了一个西凉
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个西凉,在我眼里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我一度觉得这个小国定是有什么秘术,才会让陛下纵容着她们既不岁贡,也不臣服,甚至忍受她们蛮横无理。大臣们多有不解,可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陛下的脾气是无人可劝的
我常常好奇的问阿穆,陛下为何打遍西域,唯独留下一个西凉,明明是一个孱弱的小国,为何还要对她们尊礼有加,阿穆也不明白,他多次上奏,可陛下就是置若罔闻,阿穆不明白,区区一个西凉,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攻下,为何一直不攻,还要费时费力的以怀柔之策招降。招降也就算了,可那西凉人简直蛮横无理,多次羞辱我中原使臣不说,还拒不纳贡,这简直让任何一个中原人都无法忍受。可令人惊讶的是,陛下如此火爆的脾气,竟然会宽容到原谅他们的无礼。朝中大臣皆传言,陛下是中了西域的秘术,才会对西凉青睐有加
过了很多年,由于其他小国不断于中原通商,国家也变得富裕起来,而西凉因多年的封,国力变得孱弱,整个国家举步维艰,这才勉强归顺中原,被迫求和,而陛下自然而然也接受了这样的局面
陛下虽然杀伐果断,冷漠寡言,在阿穆面前永远是那么高高在上,威严无比,令人心生恐惧,但对我是极好的
阿穆常常嫉妒我,说陛下对我这个儿媳妇比对他这个儿子还要好,确实,陛下确实对我很好,经常带着我出去打猎围牧,就连我和阿穆大婚的时候,也叮嘱阿穆
“新妇于归,人事皆疏,汝要尽力照拂”
果然陛下还是知晓我性子的,知道我这个太子妃一定会搞得一团乱麻。
好在阿穆对我很好,一直很好,我与他是少时夫妻,他二十加冠之时,我十五及笄,他刚成年便娶了我
我二哥常常说我这样的性子,铁定是嫁不出去的,但我大哥也总能替我出头
“我们小妹可是裴家唯一的女娃,我们父亲是朝中唯一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普天之下,除了朝阳,哪里还有比我们小妹更尊贵的女人,谁娶了我们家小妹,那是谁的福气”
大概是因为陛下太过宠爱的原因,也许是爹爹总在陛下面前唠叨我是个女公子,整日无所事事,不是跟哥哥们骑射就是女扮男装出去和世家公子们鬼混,家里独独我这一个女娃,可叫爹爹愁坏了头
好在陛下救了我,刚成年之时,我便被陛下亲封为太子妃,刚开始,我是不愿的,倒不是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位置,只是因为我知道阿穆心里的人是元珊
只可惜,这件事还是被陛下知道了,于是,元珊年纪轻轻就远嫁给了边境不毛之地的藩王-赵王。
赵王年纪大,没过几年光景,元珊就做了寡妇,幼时的我,阿穆,元珊,朝阳,我们四个人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如今朝阳病死了,元珊远嫁,只剩下了我和阿穆,多年以后,再见到元珊,岁月蹉跎,她早已是布衣荆钗,人老珠黄,干枯的不成样子,早已没了少时的清澈与明亮
阿穆有一次喝醉了,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说是他害了元珊
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儿时的人和事怎能当真,我们都长大了,有些东西也该彻彻底底的放下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骗我,他终究对我还是坦诚的,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那句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有时候,我也会很好奇的问
“窃娘,你说,我和元珊哪一个更适合做太子妃?”
“当然时太子妃您了,赵王妃空有一身狐媚子的皮囊和功夫,哪有太子妃您性格温婉,知书达理,聪明伶俐”
这些个形容词用在我身上简直令人发笑,好像丝毫都不贴边,而窃娘也不知道我究竟要问什么
喜欢一个人,和她的家世,性格,容貌又有什么关系呢?爱上就是爱上了,其实,是没什么理由的
好在我和阿穆的情意一直没变,他对我一直很好,一直很坦诚,什么话都愿意和我说,也从来不用那些礼仪规矩来约束我
我喜欢骑马射箭,他就陪我去,我不喜欢女工针织,他就从来不许嬷嬷来教我。还记得有一次浴佛大典,我作为太子妃和阿穆一起出现,明明反复记忆的礼仪规章,居然在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在众目睽睽之下,最后还是阿穆替我解的围
岁月更迭,时光如水,转瞬即逝,我做了六年的太子妃,直到先帝崩逝,李穆即位,改元承平,册立我为皇后,如今是承平四年,我和阿穆已然做了十年夫妻
可是,我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直到那一天
朝阳病逝,陛下辍朝,百日国丧
陛下死死抱着朝阳的尸体不肯撒手,群臣叩首于大殿外,长跪不起,就连阿穆作为太子,也只能跪在殿外,无计可施。只求陛下能够打开太极殿的门,可是陛下就这么一直把自己关在殿内,任谁来,任谁求,都不肯见一面,我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荒废朝政,连阿穆也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爹爹来了,他是唯一一个陛下愿意见的人,可爹爹已经羸弱不堪,我只好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陛下面前
我亲眼看见,我真的亲眼看见,陛下双眼无神,好似孤魂野鬼一般瘫坐在龙椅上,爹爹伏在陛下膝前,在陛下耳边嘟哝了几句话,我离得很近,可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听见一句“五郎,已经这么多年了,放下吧,忘了吧”
可听见这句话的陛下,却好像大厦坍塌的一霎,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掉下。瞬间,陛下早已泪流满面
我就傻傻的跪在那里,看着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幕看着陛下痛哭不止的样子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陛下是太过思念那个人了
而思念其实是一种绝症,只会逐渐蔓延到全身,直到侵蚀内心,最后掏空一切,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原来就像陛下这样的人,也会死于这种绝症
朝阳死后,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直到入冬的那一天,那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宫中丧钟突鸣
陛下于午夜,玉门城头,失足跌落,崩
裴相悲痛欲绝,病疾难医,药石无用,不足一月,薨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先帝征战四方却唯独留下一个西凉,为什么承恩殿永远如冷宫一般荒凉不堪,为什么先帝恨透了那位故去的明德皇后,为什么先帝在朝阳死后一夜白头,为什么如此伟大的帝王居然会在玉门城头失足而亡,为什么先帝偏偏如此青睐我,要我嫁给阿穆,这一切的一切都明了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死了,早就死了,他只是不想,也不愿承认,是他亲手害死了她
原来,他爱极了她
原来,我的双眼像极了她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这一切
原来,那只狐狸一直没能等到他的姑娘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少年夫妻,终至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