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三日断水的荒山绝境,两人循着山间小径走出枯岭,天边暮色沉沉。
连日奔逃,身心俱疲,衣上蒙着厚厚一层黄土,赵凌肩头的旧伤反复作痛,沈南意也早已体力透支,再也无力连夜赶路。前方山道岔口旁,孤零零立着一间破败山边客栈,木招牌歪斜,院墙塌了大半,是方圆数十里唯一能寻到的歇脚之处。
两人快步上前,进店问询。
掌柜耷拉着眼皮,语气冷淡又无奈:“客官来晚了,最近逃荒的、赶路的络绎不绝,其余客房早被来往行人租下,整间客栈,只剩最后一间上房。若是不要,只能去屋外露天凑一夜。”
沈南意微微一怔,下意识侧目看向身侧的赵凌。
一路亡命同行,二人始终白日赶路,夜间寻开阔岩地轮流值守,从未共处一室。她曾是居于深宫府邸、礼仪刻入骨髓的永安公主,男女之别、尊卑界限,早已根深蒂固。
赵凌同样沉默片刻。他游走盐道见惯三教九流,却不愿令她为难。可放眼四周,荒山遍野,入夜之后山中有野兽游荡,傅、俞两家派出的暗探依旧沿路搜捕,露天歇息等同于将自身送入险境。
他低声同沈南意商议

“夜里不安全,在外留宿极易暴露行踪。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沈南意心底权衡半晌,缓缓颔首。险境当前,性命为重,早已顾不上寻常世俗规矩。
赵凌取出碎银交付掌柜,将最后一间房敲定。
木门吱呀推开,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仅有一张宽大木床,角落里堆放着破旧草席。
狭小一室,空间逼仄,无形之间,气氛骤然凝滞。
一路逃亡尚且能借着山道距离维持分寸,此刻共处方寸小屋,所有疏离与拘谨悄然漫上来。
沈南意先行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朝外留意山道动静,以此平复心绪。
“夜里轮流守夜,和往日一样。上半夜我值守,你抓紧歇息。”

赵凌应声,转身仔细检查门窗缝隙,又探手抚过墙壁、房梁,确认没有暗藏机关、窃听孔洞,习惯性排查所有潜在危险。做完这一切,他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木床,目光落在墙角干草堆。

“你在床上休憩。”
赵凌弯腰,伸手收拢角落干草,平铺在地

“我睡草席即可。”
沈南意回眸望去,看见他肩头还未痊愈的伤口,经过连日跋涉反复渗血,粗布衣衫牢牢粘连皮肉。
“地上阴冷潮湿,你的伤不能受寒。”

她微微蹙眉,迟疑片刻,轻声提议
“木床足够宽阔,你我各占一侧,中间留出空隙,互不侵扰。”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安静。
昏黄油灯摇曳,将两人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之上。

赵凌顿在原地,抬眸望向她。昔日云泥相隔的交易,荒山断水时生死相托,一路风霜早磨去大半隔阂,可这般近距离共处一室,依旧让人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应下,沉吟许久,才缓缓点头。
灯花噼啪一响。
二人谨慎和衣躺下,刻意在床中间留出一段清晰距离,各自靠着床沿,中间如同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响。
沈南意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头顶木梁。脑海闪过京城的朝堂算计、穷追不舍的傅俞暗探、遥遥未知的前路,又不由自主想起三日断水荒山之中,赵凌将掌心仅存的渗水尽数让给她的模样。
曾经她以为二人之间只是一场等价交换。她许他西北盐路通畅,他替她冒险救人。可走到如今才发觉,性命相托的患难,早已不是交易二字能够概括。
身侧的赵凌同样清醒。
他屏息留意屋外所有细碎动静,耳力时刻捕捉远处山道脚步声,一边提防尾随而来的杀手,一边隐约感知身侧女子平稳的呼吸。
他能嗅到她衣料上淡淡的尘土气息,咫尺相隔,却恪守分寸,不曾有半分逾矩的举动。

“再往西前行半日,便是黑石隘。”
长久沉寂后,赵凌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

“两山夹一条窄道,地势险恶。若是追兵寻来,那处很难周旋,明日途经隘口,我们务必加倍警惕。”
“我明白。一旦察觉异样,你熟悉山野路径先行寻找突围路线,我来阻拦来人。”

两人低声商讨前路对策,冷静剖析沿途各处险地,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翻涌的心绪。
此刻二人尚且不知,除了傅、俞两家的官家暗探,还有一股潜藏在盐路之中的势力早已盯上赵凌。盐枭冯四爷,早已听闻赵凌西行的消息,提前带人赶往黑石隘静静等候。
危机早已在前方隘口布下罗网,只是身处小屋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漫长一夜缓缓流淌。油灯光芒渐渐微弱。
一夜短暂休憩过后,他们整装出发,朝着黑石隘前行,即将一头闯入冯四爷精心布置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