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燃烧的余烬在壁炉里装点成夜的星光,森林的胸膛随晚风起伏,带着潮湿的气息。三楼那扇被封死的门板下方,一道光影,悄无声息地蔓向楼下,缠绕上郗善新铺的床。
她睡得不沉。作为最后加入“落寒”小队的成员,这栋深藏林海的奇妙木屋、连同它个性鲜明的女主人们,依旧让她感到一丝悬浮感。所有、一切的梦幻……都像隔着毛玻璃,美好却不够真切。尤其那,何哲只含糊提了句“旧地方,封了”,唐仙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闪烁。为什么呢?
睡意如同沉入粘稠的树脂。
没有过渡,没有预警。郗善的意识陡然悬停在一片几乎九十度的绝壁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风像冰冷的刀片,刮过裸露的岩层,发出呜咽般的嘶鸣。空气里弥漫着岩石的腥气和某种恐慌。
她不是一个人。
十几步外,崖边摇摇欲坠的岩石上,站着一个身影。一个陌生女孩。发丝被狂风撕扯,胡乱拍打着脸颊。她身上那件牛仔外套,扎着两条简略的马尾,在死寂的灰暗里摇摇欲坠。女孩背对着深渊,身体却诡异地前倾,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崖下虚无的虚无探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物品——相机。
“别……”郗善想喊,喉咙却像被冰冷的寒风扼住,发不出任何声响。她成了绝对的旁观者,一个困在现实里的幽灵,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慢镜上演。
女孩猛地转过了脸。
不是惊恐,不是绝望。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凝固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瞳孔深处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郗善的神经末梢却像被针扎般,清晰地“读”到了那个无声的词:
“——苻?”
下一秒,女孩的脚踝仿佛被看不见的手臂缠住,狠狠一拽!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以一种绝望的姿态向后倒栽下去!她手中的黑色相机脱手飞出,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镜片和零件四散飞溅,如同炸开的黑色血花。
“啊——!”
坠落的尖叫终于搅破凝滞的空气,尖锐得能撕碎灵魂。那声音在峡谷中反复碰撞、拉长、变形,最后沉入谷底。郗善看见女孩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虚空,身体在石壁上连续撞击、翻滚,每一次触碰都带起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和飞溅的血沫。那抹刺眼的亮黄迅速被黑暗吞噬,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深渊彻底吞没。
死寂。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吹散空气中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几片被气流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缓缓飘向那吞噬了生命的黑暗。
“呃!”
郗善猛地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肋骨。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濒死状态回生,呼吸着木屋里微凉的空气。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棉被,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那声坠落的尖叫,仿佛还在脑海深处嗡嗡回响。
松木的清香、壁炉余烬的微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低语……熟悉的感官信息一点点回流,将她从噩梦里拖拽出来。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自己仍在木屋二楼温暖的角落。
月光透过高高的木格窗棂,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零零散散的光块。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她环视四周。
王寻晓睡得很沉,厚重的古籍滑落在枕边,紫框眼镜被小心地放在书页上,镜片反射着幽光。林阿楚侧身蜷缩,呼吸均匀,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那把从不离身的吉他安静地立在床头阴影里。骞竹月的床铺最为整洁,她睡前阅读的那本小说滑落在枕畔,月光照亮了封面上闪闪发亮的公主裙。何哲睡在靠门的位置,姿态安稳,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温和。
只有唐仙的床铺传来细微的动静。她似乎也做了梦,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又像是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翻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重新沉入睡眠,只是那蜷缩的姿态,透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言喻的诡异。
郗善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熟睡的同伴,投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之外,楼梯上方的阴影和周围融为一体。那扇被封死的门,就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此刻,它像一个沉默的巨兽,静静蛰伏。门板下沿那道若有似无的暗影,在郗善的瞳孔里,仿佛带着不祥的粘稠感,如同刚刚干涸的血痕。
她下意识地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那是她白天在森林边缘收集的、准备带回基地试种的几种野生植物的种荚。其中一种,是纤细如尘的白色小籽,触感脆弱。她捻起一粒,指尖冰凉。
那个陌生女孩空洞平静的脸,那件刺眼的牛仔外套,那声撕裂耳膜的尖叫,还有相机撞碎时飞溅的黑点……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噩梦的寒意,烙印在神经上。她是谁?苻?那无声的口型指向什么?
郗善攥紧了那粒微小的白籽,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来自植物的、属于现实的、微弱的安稳。木屋在深夜里沉睡着,只有她的心跳,在寂静里,沉重地敲打着寂静的鼓点。深渊的冷风似乎还在后颈萦绕,而那扇紧闭的三楼之门,在黑暗中投下无声的控诉。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