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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安魂

岁岁平安,常安宁

温浅浅第一次见到顾今朝,是在古镇西街尽头那口枯井旁边。

三月末的夜里还带着倒春寒的尾巴,她从云隐山下来寻一只走失的山魈,循着符纸上明灭的灵力痕迹走到井边,看见一个人正趴在井沿上往下探。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袖口沾了灰,手边散落着画板和几支炭笔,像是画到一半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别动。"温浅浅伸手按住他肩膀。他转过头来,月光底下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刚刚被打断的茫然。她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另一只手已经捏了张符纸贴在他额头上,符纸"嗤"地亮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泛着暗绿色的雾气从他耳后窜出来,在空气里扭了两下就散了。

"……什么?"他后知后觉地往后仰了仰,伸手去摸自己额头上的符纸。

"你被东西跟了。"温浅浅把符纸揭下来,纸面已经焦了大半。她低头看了看焦痕的形状,眉头微微蹙起来。"你最近是不是去过镇东那片废弃的老宅?"

他想了想,点了下头。"我画写生,那座宅子的光影结构很漂亮。"

温浅浅叹了口气。她把焦掉的符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枚新的塞进他掌心里。"随身带着,别摘。你遇到的那个东西还没走干净,只是被我暂时逼退了。"

他低头看掌心里的符纸。黄表纸,朱砂笔画了繁复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暖光。他捏着那薄薄一张纸抬起头看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很年轻,比他看起来还小几岁,眉眼间却有一种常年跟山野精怪打交道的、沉静的从容。她穿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袖口和裙摆都沾着枯草屑,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我是云隐山巫女世家的传人,"她说,"你叫我浅浅就行。那个东西我来处理,你最近别靠近镇东那片区域。"

"我叫顾今朝。"他说。她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开口叫住她,"浅浅姑娘——"

她回过头。

"谢谢。"他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在月光底下干干净净的,像她小时候在山溪里捡到的、被水冲得光滑圆润的白石子。

后来她发现他每天都在枯井旁边等她。她来查线索,他就坐在井沿上画画。画完了一幅递给她看,画的是她蹲在井边探头往下望的侧影,青灰布衣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她接过画纸看,自己的轮廓被他画得比实际柔和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把炭笔别回耳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可以每天都来。你在不在,画都在。"

温浅浅把画纸收进袖中。三月末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米白色大衣的下摆翻飞如旗。她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说:"你一直画我,会不会画腻了?"

他偏过头来看她。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汪没有风的池水。

"不会。"他说,"你明天在不在?"

"在。"

"那我明天还画你。"

古镇的连环失踪案她查了半个月,他在旁边画了半个月。她白天翻查旧档、走访镇民,傍晚带着满身灰尘回到枯井边,他坐在那里等,身边放着一壶热的桂花蜜。她接过来喝的时候他把当天的画递过来,有时候是她跟镇东老宅里那位土地公吵架的样子,有时候是她蹲在河边捞被水冲走的符纸的狼狈模样,更多时候是她走在夕阳里、长发被风吹起来、木簪上的山茶花一闪一闪的侧脸。

她教他辨认那些东西。什么符纸能驱什么邪,什么草长在什么方向有什么用处,镇上失踪的那几个人的命线断得蹊跷,像是被什么极深极老的东西一口一口蚕食掉了。他学得很认真,甚至在画架旁边专门备了一本速写本用来记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她讲过的一切。

"你看,"他翻开某一页给她看,纸上画了一朵山茶花,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温浅浅头发上那根簪子雕的花,山茶。她说山茶的花语是'理想的爱'。后面那句我查了,是真的。"

温浅浅看了一眼就把速写本合上了。她的耳尖烫得厉害,转过头去看别处。"顾今朝,你记这些做什么?"

"怕忘。"他说。

夏天来的时候镇东老宅的源头终于查清了。那口枯井下面压着一枚上古魔物的封印,封印在近年开始松动,魔物的气息渗出来蚕食人命。温浅浅在井底贴了九重锁符,上来的时候满手是血——符纸的反噬力量刮破了她的掌心,她背着手不想让他看见,但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翻过来,血迹在月光底下刺目得像山茶花瓣。

"温浅浅。"他叫她的全名,声音绷得紧紧的,"你的手——"

"没事。"她抽回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皮外伤。"

那天晚上他硬是把她拖回了自己在镇上的小画室。没有药箱,他翻箱倒柜找出碘伏和纱布,蹲在她面前替她上药。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动作轻得不像一个常年握画笔的人,倒像在给什么易碎的古画做修复。

"顾今朝,"她看着他发顶那颗小小的旋,声音有些哑,"你替我画了那么久,我还没给你画过什么。"

他抬起头。碘伏瓶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暖黄色的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你明天给我看个东西。"他说,嘴角弯着,"山茶花。真正的,开在枝头上的那种。我查了花语,'理想的爱'。你让我画一朵真的。"

后来他们在深山里找到一株野生的山茶。十月末的天气,满山枯黄里只有那一株缀满骨朵,青白色的花苞紧紧抿着,像还没想好要不要开。温浅浅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最饱满那朵花苞的尖。

"它要下雪才开。"她说。

"那我们等雪。"顾今朝在她身边坐下来,把画架支好。画布空白着,他握着画笔等她说话,可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着那株山茶。

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他们又去了。花开了三朵,粉白色的瓣上托着薄薄一层新雪,像三盏盛满琼浆的玉杯。顾今朝画了整整一下午,画完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画布转过来给她看。满幅都是雪和花,山茶的白和雪的白叠在一起,边界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混沌。唯独花瓣中心那一小点蕊是暖黄色的,像整幅画里唯一活着的光源。

"好看。"温浅浅说。她坐在雪地里,青灰色的布衣被雪水洇湿了裙摆,可她毫不在意。她伸出手,掌心里接了几片新落的雪花,雪花迅速融化变成几滴水珠,她低头看着那几滴水珠,忽然说:"顾今朝,明年春天我们去海边吧。"

他放下画笔看她。"去哪里的海?"

"南边。"她说,"我没见过海。云隐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海。我听说海浪的声音跟山风不一样,是往回收的。山风是一直吹,从不回头。"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他蹲下身,把她冰凉的双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焐着,掌心温热而干燥。

"好,"他说,"等春天,我带你去海边。"

她点头。雪落进他眼镜片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擦,就那样隔着朦胧的雾气看着她笑。

冬天深的时候,温浅浅身上开始出现祭文咒印。

起初是手腕内侧一小片暗红色的纹路,像被朱砂笔描过的文字,擦不掉洗不去。她没有告诉他,用长袖遮着。可咒印蔓延的速度太快了,从手腕到小臂到肩胛,每夜咳出来的血珠凝在帕子上,化开之后居然是一朵完整的血色山茶花。

她把那些帕子收在匣中,藏在床底下。有一回他在她画室等她去煮茶,等久了起身替她收拾桌案,弯腰时看见了那个半开的匣子。里面一叠素白的手帕,每一块中央都洇着一朵暗红色的山茶,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花冢。

他跪在匣子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她煮完茶端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匣子盖好放回了原处,坐在画架前面安安静静地削铅笔。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浅浅,"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冬天了,穿得多,显瘦。"她把茶放在他手边,笑着推了推他肩膀,"你别老盯着我看,画你的画。"

那个冬天他画完了她所有的角度。正面的、侧面的、低头的、抬眼的、对着火炉发呆的、在雪地里走远的背影。每一幅画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了极小的日期和一行字——"浅浅今日安好"。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一沓一沓地叠在画架旁边的木箱里,夜深了她睡了,他把那些画翻出来从头看一遍,看到某一幅她蹲在雪地里伸手接雪花的画面,忽然伸手按了按胸口。

里面有东西在烧。温的、持续的、不肯熄灭的烧。

第二年开春,顾今朝不见了。

温浅浅找遍了他画室、枯井、镇东老宅、还有那株山茶花树所在的山坡。画架还在,画笔横七竖八地散在桌上,桌角压着一封信。她拆开看,他的字迹方正干净,可每一个笔画都比平时用力,力透纸背,像在克制着什么。

"浅浅,我去办一件事。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信纸背面画了一朵山茶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像被风吹过。

她在云隐山顶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

山顶的祭坛周围铺满了符文抑制剂的玻璃空瓶,银色的液体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他跪在祭坛正中央,左手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抵在自己颈侧的静脉上,右手攥着一张写满符咒的纸。他背对着她,可她看见他裸露的手臂上正浮现出跟她身上一模一样的祭文纹路——暗红色的、从指尖开始蔓延的朱砂文字。

"顾今朝——"

她冲过去。他听见她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注射器的针尖在他颈侧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异常的殷红,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像整片海被装进了一只窄口的瓶子。

"浅浅别过来!"他声音哑得厉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烧灼般的热度,"你别靠近,我还差最后一步——"

温浅浅还是走过去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他拿着注射器的那只手。他的手在抖,指节冰凉,可被她握住的一瞬忽然稳了下来。

"这是什么?"她轻声问,看着满地的玻璃空瓶。

"祈光。"他说,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我花了一年研制的。能压制咒印,能替代巫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在蔓延的祭文纹路,"我把自己转化成新的容器了。温浅浅,你不用死了。"

温浅浅看着他。山风从祭坛四周灌进来,把她散开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她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指腹蹭过他颧骨上那道因为熬了太久而凹陷下去的弧线。

"顾今朝,"她说,"你知不知道,容器契约需要的是心甘情愿的爱意?"

他怔住了。注射器从他指间滑落下去,"叮"的一声滚进空瓶堆里。他看着她,她眼底倒映着满天的星子和远处云海的银白轮廓,那片月光和星光交织在一起,亮得像她第一次在枯井旁边回头看他时的那个夜晚。

"你说什么?"

温浅浅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凉的急的和温的乱的,像风穿过两棵紧挨着的树。

"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山风扯散了。"历代巫女以身为祭,是因为封印在等的不是血,是心甘情愿。魔物吃人,它要的不只是心跳,是要那个人心甘情愿地把心交出来。你不做容器,我也能——"

"不行——"他猛地攥住她手腕。

"你听我说完。"她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三月底的倒春寒把山顶笼进一层薄薄的飞絮里,落在他们发间、肩头、交握的手背上。"契约的反噬一直存在。可反噬的是爱意被拒绝的那一部分。你以为你替我承受了,可你把我推开的那一瞬,我身上所有的咒印都在加重。"

顾今朝看着她。他眼底翻涌的东西终于停下来了,像狂风骤雨之后的海面终于缓缓归于平静。他伸手碰了碰她鬓边那朵木簪上的山茶花,手指冰凉的,可触碰她的力道轻得像在碰一朵真正的、新开的雪中山茶。

"所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所以你的药剂白费了。"她弯了弯嘴角,眼尾微微垂下来,是她在笑时惯有的弧度。"顾今朝,你白费了一整年。"

他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尾堆出细碎的纹路,跟她第一次在枯井旁见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干净,温润,像被水冲了多年的白石子。他伸手把她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温浅浅,"他说,"那你说怎么办。"

雪越下越大了。祭坛上的符文在雪光底下明明灭灭,远处云海翻涌着银白色的波浪。温浅浅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臂上那些祭文纹路还在蔓延,暗红色的朱砂线正一寸一寸地爬上他颈侧,像藤蔓缠绕着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你转过去。"她说。

他不转。她就伸手把他整个人转过去,面朝祭坛中央那枚巨大的、刻满上古符文的黑石。他背后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薄薄的骨骼轮廓。

"顾今朝,"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又轻又稳。"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去看海。"

她伸出手,覆在他后背心口正对的位置。掌心贴上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温热从她掌心里涌出来,像一条暖流从她身体里抽离、注入他的脊背。他猛地想转身,可他的身体忽然动不了了——那些祭文纹路正在从他身上退潮般撤走,暗红色一寸一寸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她掌心渗透进来的、暖黄色的光。

"浅浅——"他的声音在抖。

"你别回头。"她的声音忽然带着笑意了,尾音轻轻上扬,跟每个清晨她推开画室的门说"今天画什么"时一模一样。"你回头就看不见我了。你转过去,看那边。"

他抬起头。雪越下越密,可那些雪花落在他肩上时融化的速度变快了,像有暖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面前是一片茫茫的银白,可银白的尽头,云海翻涌的边界,有极淡的、青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

"是海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一盏快燃尽的灯。"是海。你替我去看。"

他背上的暖意正在消散。从温热到温润,从温润到冰凉。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没回头。他望着那片银白尽头的青灰色轮廓,月光和雪光交织着把它照得一清二楚——辽阔的、平坦的、正在月光下泛着碎光的、向他滚滚涌来的海。

"顾今朝,"最后一声从背后传来,轻得像雪花落在睫毛上,"山茶花开了。"

他身后的祭坛忽然亮了一下。暖黄色的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那道光持续了三息,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收拢、变淡、熄灭。

雪还在下。他站在祭坛中央,手臂上的祭文纹路消失了,颈侧的血痕也消失了。他慢慢转过身。

祭坛上空空如也。黑石上面的符文已经彻底黯淡了,像被什么抹去了所有的墨迹。石面上只有一小片温热的、尚在融化的雪水,水光里倒映着一朵完整的、粉白色的山茶花。

花旁边躺着一支木簪。簪头的山茶花缺了半边花瓣,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掰走了。

顾今朝跪下去。他伸手碰了碰那朵山茶花,花瓣在他指尖碎开了,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雪光里浮沉了一下就融进了空气里。他又去碰那支木簪,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时忽然停住了——簪身最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从未见过的。

"给你画完了。年年去看海。"

他把那支木簪攥进掌心里。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睫毛上,融化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山顶的风重新开始吹起来,穿过祭坛四周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喊一个名字。

后来他每年春天都去那片海。带一支画架,一叠空白画布,和一支旧木簪。海边的山茶花从来不开,他把那支簪子插在沙滩上,面朝大海坐一整天。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往复不休,像什么永不疲倦的心跳。

第五年春天,有人路过那片海滩,看见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男人坐在沙地上,面朝大海。他面前立着一幅刚画完的画,画上是漫天的雪、一座古老的祭坛、和一个蹲在雪地里伸手接雪花的青灰色背影。

那个背影转了半个身,侧脸被画得极轻,像怕用力了就会模糊掉。可她嘴角弯着的那道弧度清晰得像用刀刻的——温温润润的,眼尾微微垂下来,是她在笑时惯有的样子。

画布右下角写着一行日期,和四个铅笔字:"浅浅今日安好"。

海浪涌上来,把那四个字打湿了又退回去。湿了的纸面微微鼓起,像眼泪在纸上留下过又干掉的痕迹。远方云层裂开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画中那个侧脸的嘴角上,把那个笑容照得亮晶晶的。

像一朵山茶花终于等到了雪,在盛放的瞬间散成了满天不会落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