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褪去。
百里守约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肩头微微起伏,方才穿越时空的眩晕还在脑袋里盘旋。
周遭不再是深渊宫殿,入目是错落排布的屋舍,青灰砖瓦,斑驳木梁,街巷的轮廓陌生,就连建筑的风格,都与自己所待过的地方有着很大的区别。
晚风卷着远处淡淡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四下人声隐隐传来,是活人的世间,却自己所见识过那些高楼大厦不同。
他孤零零站在僻静的街巷拐角,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胸口温热的木雕,浑身神经骤然绷紧,心头猛地咯噔一下,生出几分慌乱。
方才在深渊大殿,堕天使只告诉他,木雕会指引他找到弟弟。
可从头到尾,那人根本没有提过,这份指引,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前提之上。
他扫了一眼周围,有些庆幸,还好不是直接落在人群之中,不然自己现在这副落魄的样子,简直有些太扎眼了。
其实在他,还未踏进之时,身上这些行头早就已经换了一身,哪怕出现在人群之间,也不会很大,别人产生违和感。
见惯了深入云霄的高楼,眼前的古朴,陈旧,和他所熟悉的人世,完全就是割裂在两个不同的维度,不得不感慨真不愧是能一直站在世界舞台上的人类啊。
心口的木雕忽然微微震颤,残留在上面的力量,化作一段清晰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揭晓了最终答案。
百里守约微微愣神,浑身僵住,那位堕天使让自己来的地方,居然是千年前的人间界。
巨大的错愕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怔怔立在人来人往的老街之中,久久回不过神。
百里守约喉间微紧,低声喃喃,满是茫然与费解。
“自己弟弟怎么会在这儿?”

若真是如此,即跨越了时空,也难怪自己连弟弟的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
可转念一想,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玄策怎会来此呢?那从咱俩的背后,弟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弟弟,在走丢的这段时间,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百里守约不敢细想,压下心头的烦躁。
但无论结果如何,既然来了,那便找回阿策才是重中之重。
百里守约缓缓收紧掌心,稳稳按住胸口发烫的木雕,眉眼间的茫然尽数褪去,沉淀出无比坚定的执拗。
脚步缓慢行走在悠长古朴的街巷之中,胸腔轻轻起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百里守约离热闹的人群越来越远,木雕的温度也越发滚烫,他的神经越绷越紧,脚步放得更轻,呼吸压得极缓,心底又期待又忐忑。
他不知道此刻的玄策是何模样,不知他过得安稳与否。
可下一秒,幽深寂静的巷道尽头,骤然炸开几道嚣张跋扈的笑骂与粗鲁推搡声,狠狠撕碎了整片宁静。
“你就是个被族人抛弃的野小子,还敢躲?”
“捡我们剩下的吃食,还如此不知好歹?”
粗暴刻薄的呵斥、孩童肆意戏谑的嘲弄,夹杂着碎石落地的脆响、衣物拉扯摩擦的杂乱动静,清清楚楚传入守约耳中。
百里守约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本能一般,朝着吵闹的源头快步冲去。
幽深曲折的深巷底端,几个年岁稍大的孩童围成一圈,堵死了去路。
他们手中捏着碎石枯枝,脸上满是市井顽劣的戾气,居高临下,肆意围堵、讥讽着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小鬼。
身形瘦小,衣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甚至有些破旧凌乱,单薄的肩膀紧紧蜷缩着,脊背却依旧绷着一点不肯屈服的硬气。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可哪怕被众人围堵欺凌、退无可退,也没有半分求饶示弱的姿态,只是死死抿紧唇,小手攥得发白,默默抵抗着所有推搡与讥讽。
外人只看得见孩童狼狈隐忍的模样,无人知晓,这具稚嫩躯壳之中,藏着另一道截然不同的神魂。
被欺负的小鬼此时脑海中,十分的气恼。
“这群乳臭未干的小鬼,也敢肆意欺凌于他?若非此前对战数几十位高阶恶魔,神力消耗殆尽,就连本人都有些受损、所存余力,不得已将自身神魂暂时融入这具凡人幼体,压制所有力量、收敛所有锋芒,他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就在凯满心郁结、暗自不耐之际,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骤然快步上前,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将所有恶意与欺凌尽数隔绝。
百里守约居高临下望着那群顽劣孩童,眉眼覆着薄霜,语气冷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嘲讽。
“这是能理直气壮欺负别人的理由吗?”

他目光扫过几人身上尚且光鲜的衣裳,字字凌厉,直击要害。
“你们身上这身衣服也不见得比他能好什么到哪去吧!哪来的一副不知好歹的优越感?”

最后几个字,语气骤然沉冷,带着慑人的威压。
“赶紧滚!”

清冷低沉的嗓音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在狭窄巷道里轰然炸开。
那群孩童本是仗着人多肆意欺辱弱小,见突然冒出一个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陌生人,心底瞬间生出怯意。
对方眼神冰冷、气势迫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几人面面相觑,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慌慌张张丢下手中小物件,头也不回地冲出深巷,四散逃远。
巷中只剩两人,一立一蹲,一高一矮。
危机解除后的第一时间,凯抬眼,细细打量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陌生男人。
第一眼,他便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气息,缥缈微弱,似有若无。
而紧随其后、更为浓烈的,是对方身上隐隐萦绕、近乎快要溢出体表的恶魔戾气。
这股戾气虽然不是很重,但显而易见的有这股气息的,绝对恶魔无疑,绝对敌对的立场,在这家伙没在自己面前杀人之前,自己是不屑出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