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气极好。宁远舟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腕骨,抬眼看向窗边。
宋颜正坐在老位置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侧脸安静,带着一种柔软的迷茫。阳光勾勒着他细腻的轮廓,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宁远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些时日的相处,那些梦境带来的恐慌似乎渐渐被眼前真实鲜活的少年抚平,另一种更深刻、更汹涌的情感早已悄然滋生,盘踞心头,再难忽视。
他不想再等了。
站起身,走到窗边。
察觉到他的靠近,宋颜回过神,抬起头,眼中带着惯有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微光:“头儿,忙完了?”
“嗯。”宁远舟应了一声,在他面前站定,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或找些别的话说。他只是垂眸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认真。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宋颜被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卷,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宋颜。”宁远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宋颜下意识地应道,坐直了身子。
宁远舟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在积蓄勇气。他目光扫过宋颜微微抿起的嘴唇,最终深深望入他清澈却带着些许慌乱的眼底。
“这些时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慎重,“我时常做一些不甚安稳的梦。”
宋颜的心猛地一揪,指尖微微发凉。来了他终于要问了吗?
宁远舟没有错过他瞬间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梦里,总见你身陷险境,或是离我而去。”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哑意,“每次醒来,皆心悸难安。”
宋颜屏住了呼吸,不敢言语。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并非全是虚妄的梦境。
“我自知,”宁远舟继续道,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此等关切,已远超上官对下属之谊。亦知此番行事,于你而言,或许困扰,或许唐突。”
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几乎交融。宋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后怕、坚定、以及那几乎要破壁而出的浓烈情意。
“我并非草木,”宁远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那些梦魇虽虚,然其中惊惧担忧为实。见你受伤,我会心慌;见你蹙眉,我会挂心;见你与旁人言笑我会不悦。”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轻颤,极其轻柔地拂过宋颜方才无意识揉捏过的手臂旧伤处。触碰一瞬即离,却似有电流窜过。
“此间种种,皆系于你一人之身。”他目光灼灼,不容回避,“宋颜,告诉我,你可愿从此由我护着,由我陪着?并非以上司之责,而是以……”
他顿了一下,似乎那个词过于直白烫口,最终换了一种更郑重的说法:“以宁远舟之名。”
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宋颜整个人都呆住了,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望着宁远舟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期待的脸,望着那双总是深沉似海、此刻却为他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眸。
所有的忐忑、惶恐、对梦境来源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那汹涌澎湃的喜悦和酸涩淹没。
他等了太久太久。跨越了五世的轮回,历经了无数的绝望与别离,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等到了这个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走向他。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宁远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指尖发凉。是他太过急切,吓到他了?还是……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却听到少年带着浓重鼻音、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
“我愿意的。”
宋颜抬起头,眼圈泛红,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水光,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灿烂的、带着哭意的笑容:“一直都是愿意的。宁远舟。”
最后三个字,他叫得极轻,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宁远舟心中所有枷锁。
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罕见的、真实而畅快的笑容,眼底仿佛有星辰亮起。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不是试探,而是坚定地、小心翼翼地将眼前又哭又笑的少年拥入怀中。
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宋颜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宁远舟的颈窝,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与自己失序的心跳渐渐重合。他伸出未受伤的手臂,轻轻地、试探地回抱住宁远舟的腰。
拥抱并不激烈,却充满了珍而重之的意味。
两人就这样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静静地相拥了许久。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在呼吸交错间明晰透彻。
良久,宁远舟才微微松开手臂,低头看着怀里眼角仍泛红、却笑得羞涩又开心的少年,指腹极轻地揩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傻气。”
宋颜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头儿才傻……”
“还叫头儿?”宁远舟挑眉。
宋颜脸一红,眼神飘忽,声如蚊蚋:“远…远舟……”
宁远舟眼底笑意更深,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
于十三一手捂着被孙朗不小心推到的后背,一手夸张地指着屋内相拥的两人,声音颤抖,表情浮夸得如同见了鬼:“苍天啊!大地啊!祖宗显灵啊!我于十三有生之年竟然真的等到这一天了!头儿!小宋颜!你们……你们终于……呜呜呜……”
他后面的话被迅速反应过来的孙朗一把捂住嘴拖了回去。钱昭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目光在屋内相拥的两人身上停留一瞬,了然地微微颔首,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果盘放在门口的矮几上,转身,顺手将还在挣扎的于十三和试图劝架的孙朗一起拖走,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隐约传来于十三被捂住嘴的“呜呜”声和孙朗憨厚的“恭喜头儿!恭喜宋颜!”以及钱昭冷静的“闭嘴,走了。”
屋内,宋颜早已羞得整个人都快埋进宁远舟怀里,耳根红得滴血。
宁远舟看着他那副鸵鸟模样,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带着愉悦的共鸣。他揽着宋颜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走吧。”
“啊?去哪?”宋颜茫然抬头。
“还能去哪?”宁远舟牵起他的手,十指自然交扣,温热干燥的掌心紧密相贴,“那帮家伙怕是早就备好‘宴席’了。”
果然,当宁远舟牵着依旧面红耳赤的宋颜来到饭堂时,里面早已张灯结彩(于十三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红绸子),中间的大圆桌上摆满了比年节还要丰盛的酒菜。以于十三为首,钱昭、孙朗、元禄,甚至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亲近的天道兄弟,全都笑眯眯地等在那里。
“恭喜头儿!贺喜头儿!”
“恭喜宋颜!”
“终于成了!可喜可贺!”
“俺就说早晚的事!”
“呜呜呜老父亲的心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哄,脸上都是真挚的祝福和喜悦。
宁远舟难得没有冷脸,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握紧了宋颜的手。宋颜虽然羞得不敢抬头,心里却被巨大的温暖和幸福填满。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家人。
于十三闹腾着非要敬酒,宁远舟以宋颜伤愈不久不宜饮酒为由,再次面不改色地将他杯中酒一饮而尽,引来众人更大的哄笑。
气氛热烈而温馨。席间,于十三妙语连珠,孙朗憨厚捧场,元禄叽叽喳喳好奇发问,钱昭虽沉默,却不时将宋颜爱吃的菜挪到他面前。
宁远舟的话依旧不多,但他的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替他布菜,挡酒,偶尔在于十三调侃得过火时,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却掩不住眼底的纵容和笑意。
宋颜感受着身旁之人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周围喧闹却温暖的祝福,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生动的、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笑容,眼眶又一次忍不住发热。
这一次,不再是因酸涩或惶恐,而是纯粹的、盈满心间的幸福。
酒过三巡,喧闹稍歇。宁远舟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宋颜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微微挠了一下。
宋颜侧头看他。
宁远舟也正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和他的身影,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别怕,以后都有我。”
宋颜反手回握住他,用力地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无比安心和灿烂的笑容。
“嗯!”
窗外月明星稀,秋风送爽。
窗内灯火可亲,笑语盈堂。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漫长,但此刻紧握的双手,便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家宴圆满,佳期已定。
携手与共,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