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
隔着房门,听见他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爸爸的语气是焦虑的,妈妈的附和也是焦虑的。他们在说弟弟的工作。弟弟最近不顺,弟弟需要托人,弟弟的未来让他们睡不着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是嫉妒。我已经过了会嫉妒的年纪。我只是在等——等一个话题转向我。哪怕一句。哪怕只是问问我今天吃没吃饭,问问我睡得好不好,问问我那个他们都知道的、正在把我逼疯的强迫症有没有好一点。
没有。
一直等到他们讨论完,等到客厅安静下来,等到各自的脚步声回到各自的房间。没有。
我闭上眼睛,小学时候的一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听见的。
“我不管你了。你学习差,你弟弟学习好就行。”
那是妈妈说的。站在校门口,阳光很好,她的脸却像一块冰。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只记得那句话落在我身上,轻飘飘的,又重得我喘不过气。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爱不是无限的,是按成绩分配的。
后来长大了,我以为那只是小时候的事,以为他们会变。可他们没变。只是换了方式。
他们会在情绪稳定的时候爱我。那种时候,妈妈会给我夹菜,爸爸会问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关心是真的,那种温暖也是真的。可这种爱像天气一样不稳定。一旦他们情绪不好——工作不顺,吵架,或者单纯看我不顺眼——那些关心就变成了指责。你怎么还这样,你怎么那么不懂事,你怎么就不能像弟弟一样让我们省心。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他们也只能给出这种断断续续的爱。可我需要的是稳定的爱,是不管我好不好都存在的爱。而我没有。
这一年多,离职在家,我快把自己逼疯了。
强迫症,洁癖症。这两个词是我在网上查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但我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洗手洗到脱皮,关门要反复检查,脑子里全是“万一没关好怎么办”“万一脏了怎么办”。它们像两个小人,住在我脑子里,日夜不停地吵架。
有时候,一个念头会突然冒出来:为什么不跳下去?为什么不去死?
想过跳河,想过跳井。小时候村口有一口井,我每次路过都往里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现在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自己跳进去的样子。那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让我害怕。
可我没死。为什么没死?我不知道。可能是怕疼,可能是还有一点不甘心。也可能只是因为我一直在妥协——对自己妥协,对生活妥协,对他们妥协。
我妥协的方式是:他们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比如相亲。
从去年开始,亲戚们陆续给我介绍对象。他们拿着照片来家里,和爸妈嘀嘀咕咕,然后我就被叫出来,坐在那里,像一个商品等着被挑选。我的意见不重要,我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条件不错”,重要的是“你年纪不小了”。
有一回,对方没看上我。我妈回来之后,脸色不好看,说了一句:“人家嫌你太闷。”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我闷?我当然闷。在这个家里,我说的话有谁听过吗?我开不开心有谁问过吗?你们把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推出去,然后怪她不够活泼。
可我没笑。我只是低着头,说“知道了”。
我是一个累赘吗?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没有工作,住在家里,精神状态不好,还要他们操心——虽然他们其实不怎么操心。可光是“住在家里”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自己欠他们的。欠他们的饭,欠他们的房,欠他们那些没说出口的“你怎么还这样”。
我想离家出走。
真的。我想过很多次。拖着行李箱,随便买一张票,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不再管他们的情绪,不再听他们的指责,不再为了让他们高兴去应付那些我不想见的人。我想让自己不那么累。想让自己喘一口气。
可每次想完,我又会把自己按下来。因为我知道,走了之后怎么办?钱呢?住呢?我这个样子,能撑几天?
于是,我还在这里。靠近家,就致郁。
家为何如此伤人?
这个问题我找不到答案。也许是因为人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不管谁的死活。弟弟是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关心。我不是,所以他们不关心。这么简单,又这么残忍。
每一次,我好不容易攒起一点力气,试着爱自己。给自己做一顿饭,看一部电影,写一点东西。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了,好像能好起来了。
然后他们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对弟弟的偏心,就能把我打回原形。所有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哗啦啦碎一地。我又开始自暴自弃,又开始想跳下去。
如此循环。
我知道,我不能再期待他们的爱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它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新的绝望。因为这意味着,我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这辈子,可能永远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我想要的那种爱。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会爱我。或者说,只会用他们那种断断续续、有条件的、看心情的方式爱我。而我需要的爱,他们给不了。
渴望爱是正常的。可我的期待不正常。我的期待是:让不会爱我的人学会爱我。这是不可能的。
我必须死心。
在心里,对父母的爱,死心吧。
不是恨他们,不是报复他们,只是不再期待。不再等他们发现我不正常,不再等他们问一句你好不好,不再等他们在我崩溃的时候抱抱我。我都这么大了,他们如果真的能发现,早就发现了。他们没有。所以,他们不会了。
这句话,我要再告诉自己一遍:他们不会了。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自己的铠甲。
我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这是我抱怨过无数次的事。你们没有好好教我,没有让我经历风雨,没有给我一颗坚强的心。现在我的性格很难纠正,一晒就蔫,一淋就倒。这是我的错吗?还是你们的错?
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用了。
有用的是,我必须自己长出铠甲。哪怕我是温室花朵,我也必须学会面对太阳和大雨。哪怕这铠甲很薄,很破,很不像样,我也得把它穿在身上。
因为能保护我的,只有我自己。
昨晚,我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那个念头又来了:跳下去。
但我没有。我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抱着膝盖坐了很久。我想,也许那个一直想跳下去的我,和那个一直拦着我的我,是同一个人。她们在我身体里,一个想结束,一个想继续。
想继续的那个,现在在写这些字。
写下来,是为了告诉自己:你看见了。你看见了所有的伤,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死心。你看见了,然后你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起来。不知道下次被指责的时候,我能不能不崩。不知道这铠甲什么时候能真正成形。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把保护自己的权利,交给那些伤我的人。
死心,不是为了死。
是为了从死里,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