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了呢?这近乎自我放逐的、与世隔绝的漫长时间。我把自己关在一间看不见日升月落的屋子里,窗帘是厚重的屏障,将世界滤成一片恒常的、安全的昏暗。时间在里面失去了刻度,变成一滩黏稠而停滞的胶质。我并非感觉不到冷,只是那冷意来自内部,与外界的晴雨寒暑断了关联。于是,温暖成了一种遥远的、属于他人的概念,像书页里一个褪了色的词,知道它的存在,却触不到它的体温。
直到某个恍惚的清晨,或许是因为一阵过于殷勤的风,或许只是某种连我自己也未察觉的、细微的悸动——我推开了那扇久闭的窗。
光,几乎是蛮横地,劈头盖脸地涌了进来。
不是看见,先是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有着实质重量的触感,轻轻压在我虚握的手背上,又爬上脸颊,贴上紧闭的眼睑。那是一种被拥抱的实感,笃定、宽容,不容拒绝。我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视野内却从一片混沌的暗,转为一种流动的、血红色的暖亮。我鼓起勇气,尝试着掀开一丝眼睫——
就在那一线光明切入的刹那,一股汹涌的酸涩毫无预兆地自鼻腔冲上眼眶。我猝不及防,滚烫的液体便夺路而出,滑过被光线熨帖着的皮肤。那不是悲伤的泪,也并非喜极而泣。那更像一具冻僵的躯体,在猛然浸入温泉时,骨骼深处发出的、近乎痛楚的呻吟;是灵魂在长久的黑暗中萎缩,乍见天光时,一种生理性的、诚实的颤栗。原来直视光,是需要勇气的;原来温暖,是真的会让人掉眼泪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其他的感官骤然清晰、锐利起来。
我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近处,是鸟鸣。不是一声两声,是许多声部参差的、热烈的交谈。短促的“唧唧”,清亮的“啾啾”,还有带着颤音的婉转长调,从枝叶的各个角落迸发出来,织成一张充满生机的、流动的网。它们就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在我未曾留意的时光里,一直这样活着,唱着。
更远一些,是人间的声音。早点摊子揭开蒸笼时“嘭”的闷响,伴随着白茫茫腾起的热气;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几个孩童追逐笑闹而过的尖叫,像一串散落的琉璃珠子,滚过清晨的街道。还有车声,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而沉稳,是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这些声音,我曾以为它们是嘈杂的、属于外界的干扰。可在此刻,当我被阳光浸透,被泪水洗涤,它们却以一种奇妙的秩序,潺潺流入我的耳中,再流入心里。它们不再是与我对立的喧闹,而是世界本身浩瀚而温柔的呼吸。我在这呼吸里站着,像一棵重新把根须扎进大地的树。
就在这时,一种更深沉的“听见”,从这片看似嘈杂的声浪底部,悄然浮现。
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
不是喉咙发出的声响,而是那沉寂已久的、内在的回响。它穿过自我怀疑的沼泽,拂开逃避织就的蛛网,在光与声的簇拥下,清晰而坚定地抵达。它告诉我:你在这里。你活着。你感受得到。
人潮在远处的街口汹涌,车流汇成光的河流。然而,在这片浩瀚的声响之海中央,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安宁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节拍,像一艘终于找回航向的小船,在波涛中认定了那始终存在的、沉稳的舵音。
温暖,原来一直在。它不在别处,就在这慷慨倾泻的阳光里,在这生生不息的喧响里,在我终于肯重新打开的感官里,更在那颗历经漫长寒冬,却依然能够为一道光而震颤、而落泪、而苏醒的心里。
我只是,忽略了它。好在,光有足够的耐心,世界有足够的喧响,等我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