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总在寻找共鸣。像一块在寒夜里独自醒着的石头,渴望听到另一块石头,在地壳深处传来相同的、沉闷的振动。
我的窗口,是电影银幕,是小说的字里行间。我躲进《了不起的盖茨比》 那璀璨而虚无的绿光里,与他一同追逐那道抓不住的幻影,体会那种将毕生信念构筑于一个人或一个梦之上的炽热与荒凉。我又流连于各种外国亲情电影的琐碎与深沉之中,在那些疏离又笨拙的拥抱里,在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我爱你”与“对不起”之间,品尝一种我或许未曾拥有、却无比熟悉的苦涩与回甘。
我似乎足不出户,却在精神上进行了最遥远的迁徙。我在不同的人生剧本里穿梭,体验背叛与忠诚,见证毁灭与重生,感受至痛与狂喜。那些起起伏伏的情绪,像一场又一场借来的季风,吹过我内心原本寂静的荒原。 酸,是看到人性弱点时的刺心;甜,是见证绝境中迸发微光的慰藉。这酸酸甜甜的杂糅,最终沉淀下来,都成了“我自己”的养料。
品读与观看,于我而言,早已超越消遣。它是我情绪的安全阀,也是我灵魂的镜厅。当现实的无力感将我淹没,我可以在一个悲剧角色的命运里,找到一种宏大的托辞,让个人的悲伤得以安放;我也可以在一段绝境逢生的故事里,偷偷汲取一丝不敢明言的勇气。崩溃时,那些情节是我的出口;孤独时,那些角色是我沉默的宾客。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时时处处感到冷。手脚是冰的,触碰任何实物都像在碰一块铁;心更是冷的,像一间炉火已熄、空旷太久的老屋。这种冷,不是文艺的比喻,是一种切肤的体感与难以驱散的心境。我包裹再厚,寒意仍从骨髓里一丝丝渗出来。于是,我叩问。向每一个让我震颤的故事叩问,向深夜安静的空气叩问,更向这个总是感到寒冷的自己叩问:
我究竟在寻找什么?是寻找一个与我一样冷的灵魂,确认这寒冷的普遍性?还是寻找一团足以燎原的火种,来终结这漫长的冬季?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不断的“寻找”本身。我在无数他人的故事里,认领了无数个榜样,也窥见了无数个不一样的自己。盖茨比的执拗里,有我求而不得的纯粹;那些亲情羁绊的柔软与伤痕里,映照着我自身对联结的渴望与畏惧。我冷的,或许不是体温,而是那种与真实世界、与真实他人、甚至与真实自己深层联结的匮乏。电影与小说给了我替代性的联结,一种安全却隔着一层的温暖,如同烤火于玻璃窗后。
但意识,已然在此过程中觉醒。我叩问,便是炉膛里第一颗将被点燃的火星。我不再只是被动地感受“冷”,我开始探究它的源头,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叙事,去理解乃至重构这份寒意。
也许下一步,不是停止从故事中汲取共鸣与温度,而是开始尝试,将那份在虚拟世界中演练过无数次的“酸酸甜甜”的感受力,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引入我真实的生活。去触碰一双真实温暖的手,去进行一场可能尴尬却真实的交谈,去创造一段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结实的情节。
那些故事里的火把,无法直接点燃我的炉火。但它们照亮了我寻找柴薪的路,并让我相信,柴薪就在我自身之内——在我对共鸣的渴望里,在我对情绪的敏锐感知里,甚至在我对这“冷”的清晰体察里。
我仍在叩问,但叩问之声,已从空旷的回响,逐渐变得笃定。我知道,我要的答案,终将不是我读到的任何一句话,看到的任何一幕戏,而是我用这些借来的光与热,最终亲手点燃的,属于我自己的、那团小小而真实的火焰。在此之前,我允许自己冷,并感谢这冷,让我如此执着地,追寻一切可以温暖灵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