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静默》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完整地读完一本书了。那些需要沉下心、用目光一行行抚过铅字的阅读。至于那些被归类为“言情小说”的读物，它们更像是某种精神速食，提供短暂而甜腻的抚慰，却无法喂养更深处的干渴。我的心，像一只无法落定的鸟，在枝杈间徒劳地扑腾，找不到一处安稳的梢头可以栖息。

窗外的雨，从午后开始，到现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它不像诗人笔下那般浪漫，带着愁绪或清新。我听见的，是雨水敲打万物时那种单调、固执的嗒嗒声。空气被浸透了，一股湿润的土腥味混杂着远处池塘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鱼腥气，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原来，我是这样讨厌下雨天。

竹丛就在屋侧，雨水打在上面，发出一种空洞而密集的脆响，不像乐音，倒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风从竹林间穿过，裹挟着那股湿冷，呼呼地扑向门窗，仿佛急于登堂入室的、不请自来的客人。这景象和声响，并未让我感到宁静，只觉烦乱。

更糟的是想到出门。干净的鞋子踩下去，立刻被潮湿的泥土亲吻、包裹，抬脚时带起黏腻的牵连，每一步都像在挣脱一种微小的、却无处不在的纠缠。那种湿漉漉、脏兮兮的触感隔着鞋底传来，总能引起胃部一阵轻微却真实的抽搐，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于是，我越发不想动弹。

同样不想的，是与人交谈。言语似乎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温度。我说的话，像石子投入一片心不在焉的湖面，连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就沉没了。我常常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或是急于转换话题的不耐。交谈不再是思想的交换，情感的流通，而退化成为一种填补空白的、无聊的消遣。我的话语，我的感受，在其中被轻慢地对待。

我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丝真实流露，在转身之后，就成为别人口中咀嚼的八卦。那些带着好奇或怜悯的评头论足，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疲惫。或许，正是因为曾被这样伤过——当敞开的脆弱被当作谈资，当真诚的分享换来的是轻飘飘的误解或转身即忘——心便自动生出了一层硬壳。分享的欲望，像被雨水反复浇熄的火苗，只剩下湿冷的灰烬。沉默，成了最安全也最孤独的城池。

我待在屋里，听着雨，闻着那股混合的气味，感受着从脚底蔓延开来的、象征性的黏腻。我与外界的连接，仿佛就剩下了这些不愉快的感官印象。而我的内心，是一片更庞大的、无声的潮湿。不想说话，不想移动，只想在这片由雨声围困出的静默里，和自己这份疏离与倦怠，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