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方去,新朝已迎来了新气象,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皇城一片欣欣向荣,然这生机半点渗不进长乐宫,这里仿佛还被冰封在严冬,花儿草儿是死的,人亦然……
裴愈已在公主寝殿门口站了好一会,他双手揣在袖兜里搓了搓,终是忍不住又冲着门缝喊起话来:“公主既无异议,那下官便进来了?”
不无意外,这句话仍旧石沉大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推开门,迈步进屋的功夫还不忘发句牢骚: “药也不吃,让出来走两步也不肯,老夫就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
他熟门熟路来到内室,一把拉开层层叠叠的帐幔,让天光透进来,昏暗的寝殿一下子亮堂起来,也让藏在里面的女子再无所遁形。
透过轻薄的床纱,隐约可见女子面色极其苍白,干裂的嘴唇染着病态的青灰色,因脸颊上没什么肉,显得双眸较之寻常人的大了一倍。
此刻,两颗大眼珠空洞地大张着,正直直盯着虚空中某一处,若非她身上锦被仍肉眼可见地轻微起伏着,这人简直与尸体无异。
裴愈如旧走到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嘴里犹自嘀嘀咕咕:“也不知沐雪那丫头哪儿去了,倒逼着老夫独个儿来女娃娃闺阁,这成何体统?”
待他理好衣摆坐定,又挽起袖口,悬腕微伸,随即朗声道:“下官前来为公主请脉。”
一言毕,裴愈暗戳戳朝纱帐里瞧了一眼,见里头的人没什么反应,心道沐雪丫头不在,这小公主是连装也懒得装了,一点都不带搭理自己的。
他从前不拘惯了,这三个多月来,日日伺候这么个不听话的小祖宗,若说没点怨气那是不可能的,这会儿实在是失了耐性,自顾收回手,出口的话语亦带了一丝火气。
“公主四肢断骨早就长得差不多了,下官好些日子前便劝公主要多下地走走,今日也是一样的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倘若公主再似这般不听人言,拖得久了,手脚上可是要留下后遗症的。”
裴愈心里气闷至极,本欲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甩手离开,将将起身走了两步,只听几声刻意压着嗓子的惊呼自一旁响起。
他循声望去,瞧见床边上那扇窗正开着一条细缝,若有似无的交谈声便是从那里传进来的,想是院里洒扫的宫女们正聚在一处偷闲呢。
裴愈一时被勾起了好奇心,竖起耳朵细细听去——
“你们听说没?今日早朝好生热闹,相府顾公子手持先帝御笔婚书闯朝会,闹着要求娶公主呢!”
“我知道他!外面都叫他玉章公子,长得俊,家世好,对公主更是没得说!”
“算算日子,公主和顾公子的婚期是快到了,可公主眼下连床都下不来,也不知能不能如期嫁去相府?”
“还婚期呢?你是不知道,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当庭痛骂了顾公子一顿,更是一口把先帝御赐的婚约给否了,连相爷的面子都不给,直接把顾公子下大狱了!”
“公主和顾公子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皇上这生的哪门子气啊?”
“许是先皇新丧未过,顾公子着急忙慌想成亲,犯了忌讳吧。”
“你说玉章公子办的叫什么事?新娘子没娶着,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唉,这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