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清溪小镇落满温柔飞絮。沿街青砖路被细雨润得微凉,镇西的沈家庭院种着满院青竹,风过竹梢,簌簌轻响,衬得小院格外清净安宁。
沈家只有一位六龄幼女,名唤阿荞。阿荞生得眉眼温润,性子绵软乖巧,自小跟着寡居的母亲度日。母女二人守着一间小院,几亩薄田,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在邻里间向来是安分本分的人家。
这日午后,雨霁初晴,天光清透。隔壁的张夫人急匆匆踏进沈家院门,面色焦灼,眉宇间带着几分愠色。张夫人家境殷实,平日里最爱佩戴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温润通透,雕着缠枝莲纹,是夫家传下来的旧物,素来被她视若珍宝。
方才她在自家院中晒衣物,转身片刻的功夫,腰间玉佩便没了踪影。院中平日少有外人出入,唯独方才看见阿荞蹲在两家交界的竹篱边,捡拾飘落的柳絮,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张夫人心中顿时起了疑心,径直寻了过来。
彼时阿荞正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蹲在阶前,轻轻拨弄地上的落花。她年纪尚小,心性纯粹,见花开得好看,便小心翼翼拢起一地花瓣,想要攒起来晒干,给母亲做香包。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模样乖巧惹人怜爱。
沈夫人正在屋内整理针线,听见院中的动静,连忙走了出来,见张夫人神色不对,连忙温声问询:“张嫂嫂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夫人目光扫过院中玩耍的阿荞,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沈弟妹,我今日来,也是不得已。我那枚祖传的白玉佩,方才在院中不慎遗失,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此间只有令爱在篱边逗留,不知你可曾见过?”
沈夫人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阶前的阿荞。阿荞听见对话,懵懂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干干净净,轻轻摇了摇头:“阿荞不曾见过玉佩,方才只是在这里捡花瓣,没有去过隔壁院子。”
张夫人却全然不信,微微蹙眉,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这整片街巷,方才无人走动,偏偏只有你在近处,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这玉佩贵重,寻常孩童见了难免心生贪念,我也不怪你,若是你悄悄拿了,悄悄还回来,此事我便一笔勾销,绝不声张。”
阿荞从未被人如此质疑,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雾。她素来胆小温顺,从未与人有过半分纠葛,此刻被无端怀疑,心里又慌又委屈,只一个劲轻轻摇头:“我没有拿,我真的没有。”
她声音软软细细,带着孩童独有的澄澈,可落在心急失物的张夫人耳中,反倒成了狡辩。
张夫人脸色愈发难看:“小孩子家最会嘴硬。这院里除了你,再无旁人,难不成玉佩凭空飞走了?我素来知晓你们母女日子清贫,可再清贫,也不该伸手偷盗他人财物。”
句句诘问落在耳畔,字字沉重。阿荞鼻尖发酸,眼眶通红,却依旧倔强地抿着唇,反复辩解自己从未见过玉佩。
沈夫人看着女儿委屈泛红的眼眶,心中又疼又无奈。她深知自己的女儿秉性纯良,虽年幼却懂规矩,从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可能做出偷窃之事。可眼下没有证据,无从辩驳,只能再三替女儿担保。
可张夫人此刻满心都是丢失玉佩的烦闷,根本听不进半句解释,只认定是阿荞年幼贪财,私藏了玉佩。
周遭听到动静的邻里,纷纷聚拢在院门口张望。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人说孩童心性不定,见了贵重物件难免动心,有人说沈家母女清贫,难保不会心生贪念。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围拢过来,落在小小的阿荞身上。
阿荞垂着脑袋,肩头微微颤抖,水雾终于漫满眼眸,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眼泪。春日的风拂过竹枝,卷起漫天飞絮,落在她的裙摆肩头,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心口沉沉的。
清白二字,于一个六岁的孩童而言,尚不懂何其珍贵,可无端被污的委屈,却清清楚楚,堵得她满心酸涩。一场无端的猜疑,就这样落在了清净的青庭之中。1
这只蹲蹲的表情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