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 a gift full of love.” ——题记。
今天是林先生去世的第五个月,也是初夏。我的小说《城一带》终于出版,奈何效果没有我初想的那么好,再加上新婚之后,我确实受到江生所谓江老先生给予的“剥夺”,一夜之间,我失去很多自由,例如从文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从心顺利,需向江老先生诉说征求同意后才得以发表。但我又多了许多灵感,如燎原之火般——大概是苦或委屈。却又不能写与发表,有何用?
至于江生,他就是个分裂的人,面向父亲江老总是虾着背不敢吱声的,而面向我,时而高傲,又时而卑微。
一夜之间,我沦为家庭妇女了。
一日做完家务,眼见《城一带》之稿,心想:
“做一篇英译本如何?就像林先生说的那样。”
就像林先生说的那样。
1938年7月15日。
“以上就是我说的音标,这里是一些单词,你可以试着读一下。”
上一封我在临别之际塞给他的信,写的主要是我想学英语的想法。
他给我一些白纸本。这纸的洁白素丽是我从未见过的,上面承载了一些清晰的、颇有笔锋的字迹。我愣着,盯着本子许久。
“怎么?”他问。
“好…好美的本子。”我抬头看向林先生。“从哪里买的啊?”
“是吗?这是我留英的时候买的。”他含首轻笑。
“哇,原来你留英学习是真的呀!”
“你之前还没相信?!”他说。我凑了过去,他突然慌忙捂住了什么东西。
“你捂了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你在画画!又偷懒。”我模仿父亲的语气说:“林付全,今天的薪水,你是不想拿了吧?!”
我们都笑了。
他似绵羊般低下头,耳畔有抹轻轻的红晕。我低下身去寻他的眼睛,目光对视,我们皆莞尔。
他的画上,一个年青女子,睫毛细长,眼神绵密,笑容如小薇,如春柳,两支发髻点缀其间青丝,一支是金凤发髻,一支是红梅发髻。
“林先生,你画的我…美得不像我了。”
他又在下方提笔轻写了一行小字,说:“子商姑娘,送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串英文。
“As a gift full of love.”
……
后来,来春来了信。
信中说,多次请求被拒绝后,她的希望大抵已落空,却仍有不毁的初心。她认为女性力量不可忽视,无论是先生之女安子商还是青楼中的花女。
正值革命时期,又值饥荒,民不聊生。路上一只瘦的皮包骨的狗,蹒跚在路上搜寻着可填肚子的东西。突然,一具饥民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无人处置的尸体显然已摆了一两天,尸斑分明,人皆避然走之。
狗欣喜地往前,咬住发臭的尸体,把松落的腐肉咬下来。一口下肚,好像还不满足,又探入了血红的嘴进去。慢慢地,浓稠发黄的尸水流了出来。
我眼见这样的情景,拿了手巾捂了口鼻,佯装视而不见,转入下一个路口。
来春,她叫我去一下青楼,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而这次,我没有叫林先生。
楼道狭窄而不透光,只有昏黄的灯在挣扎;墙面坑坑洼洼,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这种空间,里里外外都充沛着潮湿的味道,难闻的气息让我几近不能呼吸,无法,无法,这是为了来春,但不仅仅是。
如《桃花源记》中穿越山洞后眼前一亮般,到达指定的二楼后,我撩开门帘,眼前灯红酒绿,地上残留着酒杯碎片,食物残渣,空气被大烟与香水扑朔得混浊交加。好歹是敞亮的,有劣质的金碧辉煌,但也比楼道好的多。
但我又进入了一个污秽的世界,同外面一样。“金碧辉煌”中有几个嫖客,老少皆有,多数丑陋而奸诈,他们时不时打量着我,似乎把我看成了一个妓女——幸好我虽然作为先生之女,但很少出门见人,这次也捂脸口鼻,没人认得我。
掌柜的大抵是个幺二,她也打量了我许久。向我征求来意后,带我去了最里的一个房间。
木门后又是昏暗。在昏暗中,我看见十几二十个妓女,在杂乱潮湿又恶臭的环境下,裹了破布,衣衫不整又横七竖八地蜷在地上昏睡。她们有的妆还未褪去,有的手里还攥着干硬的窝头,眼睛却紧闭着,像是冬天里无依无靠的小雀。
“姑娘们,起床了,营业了!”身边的幺儿突然说。她一边吆喝着,一边前往被破布遮了的铁窗,将布拿下,顷刻间原本昏暗的房间遍及光明,清晰可见屋内摆设。
幺儿仿佛这时候才想起有我,便又面对着姑娘们吆喝:“你们看谁来了这是……”
我本想问为何不见来春,突然有一只有力的手将我拉向别处。恍惚过后,抬头望见,果然是来春。
与衣衫不整的妓女们相比,来春作为书寓,自然要光鲜亮丽地多。她已经化好了妆,秀发灵巧生动;狐袍披身,胭脂匀称,玉体莲香,从上到下都高贵典雅。来春比我高,我仰视她时,像是在远瞻雅典的海边传说。
“子商先生,我知晓软的是走不通的了……”
“所以,你打算?”
“太不平了,局势。实在是动荡……我们近日越来越苦,老板也总刁难我们。我虽说是书寓,最近却……哎不说了。我有个亲妹妹,她生了病,比你小两三岁…喏,墙角那里被掌柜大姐喂汤的那个。她叫来秋,是个好妹妹。”
她难受地别过身去。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言语,我的面前仿佛是一位落难逃亡的公主,凄冷,悲哀。她或许是在灰色的海上乘着枯木制的船只漂泊而来。
“所以,您可以教我们起义吗?”
我沉默不答了。
……
今天是林先生去世的第八个月。
已入秋了,林先生。
1942年十月三日,昨日是永不能消释的夜。当我出门收了江老的信回来之时,听见家中(江宅)嘈杂,时不时传来摔破杂物和打骂的声音。推开沉重木门,踏过半膝高的门槛,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杯盘残片和流过来的浑血。
给江先生上好药,替了寝衣后,已是午夜。
“太太,我们分开吧。”
“分开?为什么?”
“我不知从何说起……或许我们生来就不宜成婚在一起,你应该也知道一些理由…父亲?或许是我们之间的性格?或许是我难以有后代?而且,林付全去世之前,我又做过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他掩面,将头转向另一边。
他伤得重,江老这次下手更是比往前更残忍。他的腰挨了一刀,与背上由瓷器碎片深扎出的血洞流出的血从客厅到门槛,汇聚成一条血溪。
他惧怕地望向窗外勾刀似的月亮。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便拉了帘布遮住。
“太太,你恨我吗?骂我吧,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泪水浸湿了床上男人的脸,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口。
“想想林付全…你的夫君本该是他。”他认真地望向我。“骂我吧。”
我沉默了几许。
“江生……”我颤抖道。“江晚桥那事,是你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