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气,把篮球场的喧嚣撕成碎片,往教学楼的缝隙里钻。王源攥着口袋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卡,指腹把塑料边缘蹭得发烫。
“就帮我去看看嘛,”苏念中午拽着他袖子撒娇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对方说在天台等,穿白T恤牛仔裤,拿着本泰戈尔的诗集。你去了先别说话,看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是就给我发消息,不是就说找错人了,超简单的!”
简单个屁。
王源第无数次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又瞥了眼不远处穿着潮流T恤的学长们,喉结滚了滚。他刚转来这所私立高中不到一个月,连教学楼的走廊都没认全,现在却要替人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可能是苏念网恋对象的人。
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热浪里突然掺进了别的东西。
不是想象中可能存在的尴尬对话,而是吉他声。
很干净的调子,像有人把碎掉的月光都串在了弦上,叮叮咚咚地淌下来。王源的脚步顿在原地,忘了自己该说“你好”还是“抱歉”。
天台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个穿白T恤的男生。
他背对着门,侧影被夕阳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姿态随意又专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肩膀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却又在偶尔抬眼时,能从下颌线瞥见几分超越年龄的冷感。
蝉鸣突然变得很远,王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吉他声的缝隙里横冲直撞。
这绝对不是苏念说的“可能有点呆的同级生”。看身形,分明是大学生的样子。
他正想悄悄退出去,吉他声却戛然而止。
男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源像被施了定身咒。对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深褐色的,带着点刚从音乐里抽离的茫然,几秒后才染上浅淡的笑意,冲淡了那份疏离感。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吉他声更低沉些,像浸过凉水,“等你好久了。”
王源的脸“唰”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找错人了”,却在看到对方手里那本泰戈尔诗集时卡了壳——苏念没骗他,确实有诗集。
“……嗯。”他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男生站起身,吉他被随意地放在旁边的纸箱上。他比王源高出一个头还多,走近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王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口袋里的身份卡硌得手心发疼。
“第一次来这边?”男生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的校服上,笑意更深了点,“高中部的?”
“……是。”王源的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
男生没再追问,转身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冰可乐,轻轻抛过来:“喏,刚买的,解渴。”
冰凉的触感撞在手心,王源慌忙接住,易拉罐表面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手腕上,激起一阵战栗。他低着头,看见对方的白T恤下摆沾了点颜料,蓝的,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天空。
“我叫王俊凯,美术系的。”男生靠在栏杆上,仰头喝了口可乐,喉结滚动的弧度在夕阳下格外清晰,“你呢?”
来了。
王源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攥紧那罐可乐,冰凉的水汽也压不住掌心的汗。苏念的名字就在舌尖,可看着王俊凯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我。”他的声音发紧,“我叫……念念。”
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苏念的小名是念念,他怎么会脱口而出这个?
王俊凯却没觉得奇怪,只是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念念?挺好听的。”
他没再追问其他,重新拿起吉他,指尖随意拨了个和弦,问:“想听什么?”
晚风掀起王源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王俊凯低头调弦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远处篮球场的欢呼隐约传来,天台却像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只有吉他声,蝉鸣,和他快要跳出来的心跳。
“随便……都行。”他听见自己说。
王俊凯笑了笑,没再说话,指尖重新落在琴弦上。
这一次的调子更温柔些,像夏夜的月光漫过窗台。王源抱着冰可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叫王俊凯的学长。他想,原来真的有人能让喧嚣都变成背景音。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他回想起这个傍晚,才明白有些命运的齿轮,从他接过那罐可乐,说出那个假名字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而此刻,王俊凯指尖的弦还在震颤,他偶尔抬眼看向那个站在逆光里的少年,对方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他觉得有点有趣,又有点说不出的熟悉感,便多拨了几个音符,想让这安静的天台,再留他一会儿。
可乐罐上的水珠越积越多,王源的手腕被打湿了一片,却没觉得凉。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随着琴弦的震动,轻轻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度,像要在他的皮肤上,烙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