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夜色漫开,凯特躺下身,将被子拢到脖颈位置,换了个朝向。
艾歆同样静卧床上,毫无睡意。她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华洒落在地板,缓缓流淌,如同一只银白的蜗牛,一寸寸缓缓挪动。周遭十分安静,只余下她平稳均匀的呼吸。片刻之后,她轻声唤出同伴的名字:“凯特。”
凯特翻了个身:"嗯?"
艾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一个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的句子:"我有件事想问。"
凯特从床上坐起来一些,靠着枕头,声音清醒了一些:"你说。"
艾歆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停顿了一下,像在决定怎么把一句话从一堆还没理清的线里抽出来
“……如果有人对你做出一个很轻柔的举动。对方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解释,不等你的反馈便就离开。这样的行为,究竟代表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和普通的安静不一样——不是空白的安静,是一种正在被填充的安静。
凯特在黑暗中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一道她未曾料到会裂开的缝隙,和她长久以来观察到的艾歆所形成的那层边界在缓慢地发生位移。
凯特没有立刻追问"谁"或者"什么时候"。她靠在枕头上,用一种经过权衡的、恰到好处的、不会让艾歆退回去的语气问:"你感觉怎么样?"
艾歆想了想。她真的在想,她在拆解那天那个吻留下的所有感受,像拆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试图辨认字迹的归属和笔画的走向。"……不坏。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做进一步的确认:"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留在我嘴唇上,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它。"
凯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
"男的?"
“嗯。”
"你认识的人?"
"……认识很久了。"
凯特在昏暗中微微颔首,仿佛在印证心中猜想:“在发生那件事之后,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艾歆想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继续想'。"
凯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她把它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确认那行字里面有没有被墨水覆盖的笔画:"……那你继续想?他…了你,然后他说'那你继续想'?"
“嗯。”
"他是在等你主动,还是在给你时间?"
艾歆没有回答,她没有答案,她连那个吻本身都还没有完全理解。它像一枚被放在她手心里但还没有被打开看清楚的硬币,她只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和形状,却看不到上面的铸造年份和标记。
凯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稳一些,像是在给一个她想了很久但没有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做铺垫
"你有没有想过,人和人之间的那些接触——碰一下手、碰一下脸颊、碰一下嘴唇——是有意义的。像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语言。有些人用它表达喜欢,有些人用它表达想要靠近,有些人用它表达'你对我来说和别的人不一样'。"
艾歆听着,没有打断她。凯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太多,然后继续:"如果一个人碰了你,而且那个人是你认识了很久的、从来没有碰过别人的人——那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想了很久了。"
"想了很久。"艾歆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凯特说,"你说了'不坏'。那至少说明你不讨厌那个人碰你。如果你不讨厌的话——"她停了一下,像在掂量下一句话的重量,"那也许你该问自己的不是'那是什么意思',而是'你希望那是什么意思'。"
艾歆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像一个拿在手里还没有决定摆在哪里的物件,在黑暗中无声地调整角度,让它从不同侧面接受月光的照射。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不知道。"
凯特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你慢慢想就好。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想想那些'什么意思'。比如说,"她调整了一下语气,"接吻有时候是一种表达。有时候它不是'我喜欢你'——它是'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和别的人不一样'。有时候它是试探,想看看你会不会推开他,或者——"她停了一下,"——或者你会不会接住他。"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月光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有人极轻地挪动了一枚银币的位置。
艾歆躺在自己的床上,把那句话说给她自己听:"接住他。"
那个词在她的心里缓慢地转了一圈,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被轻轻拨动,边缘泛着光,一个圈,两个圈,然后停下来,等待她决定它的正面和背面分别是什么颜色。
"那……"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像是她在触碰一个她不确定该不该触碰的东西,"如果我不想推开他,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接住他——那是什么。"
凯特听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那是你还在中间。那也不是不对的。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要站很久才能决定迈哪一只脚。"她想了想,像在回忆一些她看过或听过的事情:"你可以在中间待着,没有关系。"
凯特翻了个身,像是准备睡了,但她的声音从枕头那边闷闷地传过来:"不过你如果想知道更多——关于接吻是做什么的、人和人之间那些碰触是什么意思——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懂很多,只是……我比你看过多一点别人的事。你可以问我。"
艾歆在黑暗中轻声说:"……好。"
凯特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进入了睡眠。
艾歆躺在床上,握着项链,感觉到吊坠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她在想:接吻是一种语言。她在想:接吻有时候是"你对我来说和别的人不一样"。她在想:
她尚未寻到完整的答案,心中却已然明晰。她可以停驻于当下的边界,不必仓促奔赴往后的境遇。
窗外月华倾泻,为地板覆上一层浅淡白霜。晚风掠过,地面的光斑轻轻摇曳。她合上双眼,呼吸缓缓变得悠长舒缓。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头的桌面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羊皮纸。她坐起来打开,是凯特的字迹,写得端正、清晰、不赶时间:
“无论归于何种情形,若是内心并无接纳的意愿,便算不上心意相通。倘若心存懵懂好奇,尚且分不清其中的分量,那便是彼此试探的阶段。”
艾歆把那张羊皮纸折好,放进了深蓝色书的夹层里,和地图、和发带、和"别怕"放在一起。她看着窗外,天亮了,雪停了。
—未完—1
这段对话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