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

颁奖典礼过去三天，艾歆在走廊遇上邓布利多。

下午没有课，她刚走出图书馆，怀里捧着一堆书，打算去禁林边上稍作停留。

邓布利多从拐角走出来，模样好似只是偶然碰面。神态看上去十分自然，但艾歆很明白，“偶然”二字，放在邓布利多身上并不成立。

“艾歆小姐，”他说，“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艾歆点了点头。邓布利多把她带进了一间空教室，教室不大，窗台上堆着旧羊皮纸，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光带。邓布利多把门关上，示意她坐下，然后他自己坐在她对面的课桌边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沉默不像犹豫，更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这个空间——一个不会有第三个人进来打断的空间。

“你认识汤姆·里德尔很久了。”这不是不是问句。

艾歆点了点头。“九年。”

"从孤儿院就认识了。"邓布利多说。他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一层她读得懂的审视——他在确认什么，也在试探什么。

"是，"艾歆说，"四年在孤儿院，五年在霍格沃茨。九年。"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孤儿院的时候，见过他很多面。"

艾歆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见过哪些面——她见过汤姆对他不想搭理的人转身就走，见过他对试图靠近他的人用那种礼貌但冰冷的语气说话，见过他在院长办公室外面站了很久，手里握着信，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层薄冰。她在孤儿院里住了四年，和汤姆住在同一层楼。她见过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情、没来得及调整的语气、没来得及换上去的温和外壳。

她是唯一一个见过那些的人。

"你看到的东西，"邓布利多说，声音低了一些，"比大多数人在一生中能看到的多。你现在还继续看着吗？"

艾歆想了想，说："我在看。"

"那你看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看到了很多"，但她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可能不是邓布利多真正在问的。她开口说："我看到了他想要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追问"他想要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一个艾歆从没被问过的问题，邓布利多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和但不是随意的。"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很多人在知道之后选择远离，或者选择对抗。你两者都没有做。你只是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这样选？"

艾歆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项链贴着胸口，温的。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的事情，"我认识他很久了。我不觉得他做的事是对的。但我也不能假装我不认识他。我只能看着。"

邓布利多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确认。"那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继续看着。"他说，"看清楚，然后决定你要站在哪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是一个好孩子。"他说，"好好看着。"

门关上了，艾歆坐在空教室里，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像一只很慢的钟。她把"你要站在哪边"那五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

然后艾歆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

艾歆是第二天找到汤姆的。

不是“碰到”，是“找”。她在图书馆、走廊、公共休息室附近走了一圈，最后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他。他站在那里，手边是一扇窗，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艾歆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动。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没有转身。她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找我。”他说。不是问句。

艾歆没有否认，她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海格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汤姆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眼睛——那双黑的、像井一样深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读一行他已经知道内容的话。“你觉得有关系的人多了。”他说，“你是其中一个吗？”

“我没说我是，我问你。”

安静了几秒，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汤姆看着她，开了口：“不是我。”

他说的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没有辩解，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强调的语气。他只是说了两个字，然后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看着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那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另一个说“你确定吗”。

她没有回答第二个声音。她开口说：“……那就不是。”

她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走快了之后会不会后悔。

艾歆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

一周之后，邓布利多又找了她一次。

这一次是在走廊里，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像是临时起意叫住她。“艾歆小姐。”艾歆停下来，等着。

邓布利多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上次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我上次说‘好好看着’，你还记得吗？”

艾歆点点头。

“你看了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看到了很多人都想看到的东西。”

邓布利多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那个回答不出他所料。“很多人都想看到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有时候不是真实的东西。”

他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映着的云一样的柔和。“如果有一件事你很想相信——你会因为它‘很想被相信’而去相信它吗？”

艾歆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邓布利多是在问她，还是在提醒她。邓布利多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是在说汤姆做了什么。我是在说——无论一个人对你有多重要，你必须看清他做了什么，而不是他让你感觉到什么。”

邓布利多把“做了什么”和“让你感觉到什么”之间的间隔留得很长，像是专门让她看到那道缝的存在。

“你十七岁了，足够大到可以自己做决定。我只是想说——你可以选择相信任何事，但你得知道你选择相信的是什么。”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走了。艾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深红色袍角在走廊拐角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艾歆站在走廊里，手里没有书，没有魔杖，只有项链贴在胸口。她把邓布利多的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在说汤姆，也在说她自己。

艾歆在想那些她看到的东西里，有多少是她“想看到”的，有多少是她“真的看到”的。

艾歆还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找。

下午在走廊里，汤姆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要停一样。

“他找你。”汤姆说，没有抬头看她，像是看着前方的一句话。艾歆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走廊的烛火里被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边线，轮廓很深。她说：“他找很多人。”

“他找你的次数，比别人多”他收住了话头，侧过头看她。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东西在流动——像冰面下的水，能看到水在动，但冰面上没有裂缝。

艾歆开口说：“他让我看好你。”

汤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光影的变化。那不是笑，是另一种更轻的东西，像什么被压住的东西探了一下头又收回去了。

“那你打算看好吗？”汤姆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说：“我还在看。”

汤姆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样，又像是他还没有完全决定该怎么接这个话。他没有再说，继续往前走了。

艾歆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项链在轻轻温着。她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但她说出来了，那已经够她想很久了。

—未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