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

又过了一周，一桩细微的变故悄然发生。那天夜里孤儿院突发停电，整栋楼宇尽数坠入昏暗。孩子们受了惊吓，尖叫与哭声此起彼伏。玛莎举着一支蜡烛，在走廊来回奔走，安抚年纪幼小的孩子。

艾歆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手边没有蜡烛，可她并不需要。她发觉，自己可以在无光的环境下分辨周遭的物件轮廓。并非依靠月光。

但她看得见。墙壁上的裂纹、桌角那只豁口的杯子、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丝暖黄色的烛光——都看得清清楚楚，像白天一样。

艾歆没觉得害怕。黑暗对她来说很舒服，像水一样裹着她。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汤姆站在门口，他的手里也没有蜡烛，但他同样看得见——他径直走到她床边，在她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清晰，肩膀瘦瘦的、背挺得很直，那双黑眼睛在幽暗里微微反着光。

"你看得见。"这是肯定句。

“嗯”

他们坐了一会儿。走廊里玛莎的脚步声跑过去又跑回来，有孩子在哭，有门被推开又关上。但这些声音都被黑暗裹住了，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传过来。

汤姆说："我六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我看得见。"

艾歆侧过头看他，他的脸在黑暗中只有一层极淡的轮廓，但她能看见他的睫毛在动"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学会了不告诉他们。"他说，"你也要学会。"

"……我已经在了。"

汤姆转过头来。黑暗中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浅浅的、均匀的

汤姆忽然伸出一只手，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确切地说，碰到了她放在膝盖上握着项链的手指。他的手是凉的，碰到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汤姆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比她的手大一圈。他的手放在她掌心里，像一片凉透了的叶子落在了温水面上"你的手是暖的。"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艾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他屈着指节，松松地落在她的掌心里，没有握紧，像是在等她来决定要不要合拢。

汤姆没有动，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安静地待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

很久之后，走廊里的蜡烛被重新点上了，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把黑暗冲淡了一层。汤姆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去，动作很慢，像是从温水里捞一样东西，怕带起太大的涟漪，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站了一下。

"晚安。"他走了。

艾歆坐在床上，把手摊开在眼前。掌心里还有一点凉凉的余温，是他的。她把手贴在胸口，贴着项链的吊坠——两颗温度叠在一起，慢慢融成一体。

窗外的云散开了一点，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落在她那一头铺散在枕头上的黑发上，幽蓝的光像海面一样微微涌动，艾歆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了海，但海是平静的。海面上漂着一艘很小的船，船上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她，黑头发，瘦瘦的肩膀，她没有叫他。她只是坐在岸边看着，觉得那画面好像也不错。

——

四年过去了，艾歆都十一岁了。

她在伍氏孤儿院住了四年，那一头及腰的黑发依然长到腰际，比以前更浓更密，在光线下泛着幽蓝的水光。她的脸张开了，眉目间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但那双深海一样的蓝眼睛还是和四年前一样，沉沉的、静静的，看人的时候像隔着很远的水望过来。

艾歆依然漂亮，漂亮到孤儿院里来来去去的孩子换了三拨，每一拨都会在第一天盯着她看。漂亮到琼斯太太到现在还会在粥碗底下塞黄油，玛莎走了之后换成了另一个大女孩，也继承了"每天多给她一勺"的传统。

漂亮到比利——现在十一岁了，门牙长齐了，个子蹿了一截——还会脸红。

但艾歆还是老样子，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看蚂蚁、看天。别人对她好，她知道的，但她不知道怎么还。玛莎走的那天抱着她哭了很久，她站着让玛莎抱，手轻轻拍了两下玛莎的背。玛莎松开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艾歆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心里有一层软软的东西在动，但那个东西化不成表情，也化不成句子。

玛莎后来给孤儿院写过信，信里问"艾歆还好吗"。艾歆看了那封信，然后放在抽屉里，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而且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写。

汤姆也十一岁了。

他比四年前高了很多，瘦依然瘦，但肩膀宽了一些，脸部的线条从男孩慢慢往少年的方向长。他的黑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冷，但看向艾歆的时候，底下有一层东西——温热的、藏着的、四年里一点一点积起来的。

四年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范围。不需要黏在一起，但他总在。她看书的时候他在三米外的长椅上读书，她吃饭的时候他在长桌另一端偶尔抬眼，她晚上在走廊尽头站一会儿，他"碰巧"也会经过。

孩子们都知道：那个黑头发的漂亮女孩，和那个让人害怕的黑眼睛男孩是一起的。虽然从来没人宣布过，但所有人都默认——不要碰她，不要惹她，不要靠太近。

汤姆用了四年把她划进了自己的领地。然后他发现，他把领地画得太大了——大到他自己也走不出去。

那天下午，孤儿院门口来了一位老人。

他很高，很瘦，银白色的胡须，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点灰。他戴着一副半月形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那种蓝和艾歆的不一样。艾歆的蓝是深海的、沉的、不透光的；他的蓝是天空的、亮的、什么都看得见的。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伍氏孤儿院"的木牌，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的笑意。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院长接待了他，他们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隔着门，孩子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低声对话和一两声院长惊讶的"什么"。

然后门开了。邓布利多走出来，对院长微微点头。

院长走在前面给邓布利多带路

他们上了楼。走廊里昏暗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移动。经过艾歆的房间门口时，门半开着。她坐在床边，手里的童话书翻到了海的插图那一页。她抬起头，隔着门缝看到了邓布利多的侧影——银白色的胡子，深紫色的袍角。

邓布利多经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很轻的、很短的一下，像两只蝴蝶擦着翅膀飞过，然后他继续走了。

艾歆坐在床上，手里的书合上了。她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但她的项链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吊坠的背面。她隔着衣服按住它，那热度很快就退了，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到一边，走到了走廊里。

艾歆站在拐角处，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院长带着那个老人停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面。门是关着的——那是汤姆的房间。

院长敲了敲门"汤姆，有客人来找你。"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汤姆的声音传出来，平静的、没有起伏的："请进。"院长推开门，邓布利多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艾歆站在拐角处，她没有偷看，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个等风来的人，不知道在等什么，但知道有东西要来了。

这些年，别的小孩很惧怕汤姆。他不直接动手打架，却能用无形的方式恐吓、摆布其他孩子，院长科尔夫人抓不到他作恶的实锤，但所有孩子都畏惧他。

这些事情被汤姆隐瞒的很好，几乎没有让艾歆发现，只是那群小孩对汤姆畏惧的态度还是会让艾歆疑惑

汤姆站在屋内。他身形高挑，黑发，面容异常英俊，脸色苍白。他眼神警惕，充满戒备，第一反应以为邓布利多是精神病院派来，要把他带走关押的医生。

“你是从疯人院里来的，是不是？”汤姆语气凶狠，带着命令式的压迫感，“科尔夫人想找人来给我治病，对不对？”

邓布利多没有被他的气势影响，依旧态度温和：“我不是疯人院来的。我是邓布利多教授，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工作。我来，是邀请你去我们学校读书。”

汤姆瞬间后退，充满敌意，立刻辩解自己没有伤害院里的孩子。但当邓布利多告诉他，他本身就是巫师，那些奇怪的能力属于魔法，汤姆几乎没有半分怀疑，反而流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我与众不同”的狂喜与傲慢。

“我就知道我是不一样的。我一直都知道，我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汤姆低声说道。

"你表现出了一些……特殊的能力。"他说，"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让你和这个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的东西。"

汤姆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是说，那些他们以为是我'做'的事情？"他问，"比如——"他的目光移向床头的柜子。上面有一个旧木盒子。盒子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滑过桌面，平稳地、无声地落在了邓布利多脚边的地板上，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头看着汤姆。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他早就知道了。但他看到汤姆做这件事时的表情：没有一丝得意，没有炫耀，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是在说"你看，就是这样"。

"是的，"邓布利多说，"就像这样。"

他把盒子捡起来，放回柜子上"霍格沃茨愿意接收你。你会学到如何控制……这些能力。如何使用它们。你也会发现，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

汤姆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一些，嘴角弯上去的弧度更大了。他说："是吗。"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一根手指，去探面前到底是墙还是门。

邓布利多看着他，他看到了那个试探，也看到了隐藏在那之下更深的、更冷的东西。但他没有表露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