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目睹此景，李同光心头再一次被杨盈的锋芒刺痛。

他恍惚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原来梧国并非尽是如他们皇帝般的懦弱之辈，亦有这般骨血里带着气节的人物。

李同光抬手举起酒杯，遥遥朝杨盈方向一敬：“未料礼王竟有这般伶牙俐齿。今日，倒是臣的荣幸，得见礼王护短的模样。”

杨盈勾了勾唇角，举起手中茶盏：“孤便以茶代酒了。”

清脆的碰击声里，两人各自饮尽。

他们身后，两道炽热的目光正毫不掩饰地追随着杨盈——李曦与李观民眼中满是崇拜，心底同一声赞叹几乎要溢出来：娘亲/表嫂，真厉害。

宴席散后，李观民匆匆赶回营地，却发现杨晟并未在约定的地方等他。他在四周翻找了个遍，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正当那股不安如藤蔓般缠上心头时，李曦捧着一块染血的玉佩，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哥哥受伤了！他在哪儿？小叔叔！”李曦的哭腔里裹着惊惶，李观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快去寻表哥表嫂！”他强稳住心神，声音发紧，“莫要泄露我们的身份，他们定会帮我们的。”

李曦含泪点头，紧紧攥着那枚带血的玉佩，转身跑远了。

这边，李同光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握紧手中青云剑，睁眼便见李曦脸上挂着泪痕，站在面前瑟瑟发抖。

李同光赶忙起身：“曦儿，怎么了？”

“殿下，求您帮帮我！”李曦用力抿着唇，将泪意强压下去，语速飞快地简述了经过，“我找到哥哥了，可他……可他被坏人掳走了，求您派人找找他！”

李同光蹲下身，抽出帕子为她拭去泪珠：“好。你哥哥叫什么？”

“杨晟，他随母姓。”李曦脱口而出，万幸的是，李同光并未察觉异样。

三日后，随着杨晟留下的最后一个标记消失在密林深处，众人的追踪再次陷入僵局。

李同光骑在马上，听着手下的汇报，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苍莽山林，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半晌，他沉声道：“让朱殷看好李曦，告诉她，我定会把她哥哥带回来。”手下领命而去。

队伍继续往深山行进，邓恢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上前：“殿下，这恐怕是个陷阱。为了您的安危，我们不如先退回营地？一个素不相识的孩童，实在不值得您如此冒险。”

李同光手中的马绳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未发一言，只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邓恢望着他的背影，只能重重叹口气，策马跟上。

夜色渐浓，山风带着凉意卷过林间。李同光席地而坐，身前篝火噼啪跳动，火星不时溅起又落下。

骤然间，一支利箭破风而来，直取他面门！

李同光腰身一拧，险险避过，手中青云剑同时出鞘，“铮”地一声劈开接踵而至的第二箭。周遭的手下闻声而动，纷纷拔刀格挡箭矢，朝着身后密林深处追去。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埋伏，李同光一行人渐渐落入下风。

“兵分两路！邓恢，你速去求援！”李同光朝着副将大喊。邓恢狠狠一点头，一边挥刀逼退身前敌人，一边疾声喊道：“主子小心！”说罢，转身朝着山下方向突围而去。

突袭来得又快又猛，李同光已是气喘吁吁，却仍咬紧牙关，挥剑劈断一支支射来的冷箭。

可暗箭终究难防。

一支淬了寒光的箭矢骤然从斜刺里射出，精准地穿透他的左肩。李同光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却被紧接着而来的另一支箭射中腹部。

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被那股冲击力掀得向后倒去。仰头间，只望见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色天幕上，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身体坠向身后的悬崖时，他听见手下撕心裂肺的呼喊：“主子——！”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李同光满心不甘。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他还要往上爬，要站到最高处，要将那令人艳羡的权力牢牢攥在手中……

恍惚间，记忆里闪过的竟是儿时遥望母亲离去的模糊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