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紫107

一直到最后一封信，臣与陛下虽有少时之谊，但陛下臣已无力再为朝中做事，请您准许我辞官回家，臣此生再不入京城。

信里可以看见一个年轻人的一生，从少时的意气风发，科举入仕后的雄心壮志，对朝堂的失望，对君王的权衡之术的绝望，最后下定决心远离，只是到最后他也没能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所以呢？”林挽月指尖抚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眸中水光潋滟，“到头来，您竟是将整个林家都抄进了自己的文章里。”病榻之上，龙颜枯槁如秋叶，唯有一双浊眼，仍执拗地锁着她。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明灭摇曳。皇帝枯瘦的指节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似想去触一触锦被上那封泛黄的奏疏，终是无力地蜷起，只死死攥紧了明黄的被角。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裹挟着血腥气，亦掺着数十年沉积的倦意：“不忍见世间不平……傻丫头，你可知道，这九重宫阙之上，最容不下的，恰恰便是‘不平’二字。”

他缓缓侧首，浑浊的瞳仁映着跳宕的焰影，像在看她，又似穿透她的身影，去描摹那早已湮灭于岁月深处的少年眉目。“他以为挂印辞官，便能独善其身？殊不知这盘棋局，落子便无回头路。朕留他性命，已是顾念旧情。至于林家……”老人气息陡然一窒，复又沉沉开口，字字如铁凿金刻，“……他那清流名节，便是悬在朕头顶最利的一把刀。朕既坐这江山，便容不得这般寒光凛冽，日夜逼人。”

林挽月肩头微颤，泪珠终是滚落腮边：“陛下运筹半生权术，硬是将一个鲜活的人，逼成了您口中这柄‘刀’。”

“非朕逼之，”皇帝阖眼，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是他自己选的。天下不平之事何其之多，既择了清高，便只能殉于清高。”良久，他复睁双目，只怔怔望着帐顶蟠踞的金龙，声若游丝，“只不知……黄泉路上，他可还愿，与朕再弈一局？”

窗外狂风呼啸，残叶如困兽，狠狠扑打在冰冷的雕花窗棂上，那萧瑟之音，恍若迟到的丧钟，敲打着最后的叩拜。

“陛下运筹帷幄，算尽人心，却不知今日，如何发落我这悖逆之徒的后裔？”

“非也。”皇帝目光如刀，削过她的眉眼，“你是定国公府的千金，与林恒彦——毫无瓜葛。”他一顿，嗓音低哑如砂砾磨过铁器：“今日立于殿前者，唯定国公府大小姐，再无林挽月半点影子。”

即便宋墨手中已握有足以翻案的铁证，林氏一脉却已彻底凋敝。这世道，绝不能再有一个姓林的活在日光之下。他允林家昭雪，却必须是一座……无人生还的空冢。

窦昭默然，指尖用力扣入她的掌心。林家能平反，不再背负千古骂名，已是恩赐。至于林挽月，那个名字，早在阖家抄斩的那一夜，便已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