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剧痛中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汪公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浑浊,焦灼,却又在触到他视线的那一刻,迸发出几乎要落泪的、失而复得的光。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被角,指节泛白,是这寝殿里唯一熟稔的温度。
“陛下……您可算……”汪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哽咽着,没能说完。
皇帝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四周。
龙榻还是那张龙榻,明黄的帐幔也依旧低垂,可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清冷的安息香,取代了他惯用的龙涎。原本侍立在侧、他自幼看惯的几个老内侍踪影全无。屏风前,珠帘外,垂手肃立的宫人全是生面孔,身着统一的淡青色宫装,眉眼低顺,姿态恭谨,却静默得像一排没有生命的剪纸。
连从窗格透入的天光,都仿佛被这过分的寂静过滤得冰冷而稀薄。
他尝试动弹,四肢却灌了铅般沉重。胸口被包扎处传来阵阵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伤。
汪公公察觉他的意图,连忙凑得更近,用几乎气声的语调急急道:“陛下龙体未愈,千万静养。太医说,您元气大伤,务必要凝神静气……”
话未说完,外间珠帘响起一阵规律而柔和的碰撞声。那排“剪纸”中的两幅无声地分开帘子,一个身着深青色女官服饰、面容端肃的嬷嬷缓步进来,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药盅。
她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陛下万安。娘娘凤驾亲至太医署,斟酌改定了方子,特命奴婢侍奉陛下用药。娘娘吩咐,陛下醒后一切需以龙体为重,外间诸事,自有娘娘为您分忧,请您务必安心静养。”
她的声音平稳,措辞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程序化的意味。药盅被稳稳递到汪公公面前,汪公公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接了过去。
皇帝的目光落在浓黑的药汁上,又缓缓移向那张陌生的、恭敬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胸腔内,心脏在沉滞的躯体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搏动。比伤口更尖锐的寒意,正顺着血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偌大的寝宫,温暖柔软的龙榻,此刻却像一口精心装饰的棺椁。而他,刚刚从死亡的边缘被拖回,便已置身于另一重更窒息的、无声的囚笼之中。
万皇后的人。
这五个字,像冰锥,钉在了他刚刚恢复意识的心上。
皇帝圣体尚未痊愈,朝野上下仍笼罩在一片忧虑之中,可就在这时,万皇后却突然颁下旨意,要大张旗鼓地举办一场宫宴。
消息传开,朝臣们私下里都议论纷纷。皇帝病着,皇后不守在榻前侍疾,反倒有心思宴饮作乐,实在令人不解。可旨意已下,无人敢违逆。这场宴会邀请的不仅是朝堂上各位大臣,更有他们府中的家眷,且明言每家至少需出一人赴宴,阵仗非同寻常。
定国公府自然也接到了帖子。定国公夫人捏着那烫金的请柬,眉头紧锁。宫中此时设宴,本就蹊跷,再想到府里那位身份微妙的林挽月——她虽顶着国公府小姐的名头,可真实来历与如今的处境,在京中贵眷圈里始终是个不便明言的话题。这样敏感的时候,让她出现在皇后与一众高门贵妇面前,绝非明智之举。国公夫人打定主意,这次自己一人去赴宴,将林挽月留在府中。
谁知,这边念头方定,那边宫里的第二道旨意竟紧接着来了。这次是万皇后身边得力的内侍亲自登门,手捧的是一封单独给“顾小姐”的懿旨。那内侍笑容得体,语气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顾小姐在外养病多年,她还没见过,此番宴集,请顾小姐务必前往,一同叙话。”
“顾小姐”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定国公夫人心头炸开。林挽月入府后,为着诸多考虑,对外只称是远房表亲,这层薄薄的遮掩,在真正的贵人眼里,原来形同虚设。皇后不仅知道她的存在,更在这一时刻,特意点名要见她。
厅中香炉青烟袅袅,定国公夫人端坐椅上,指尖却微微发凉。她看着那明黄的绢帛,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宫中皇后那深不可测的笑容。这场突如其来、指名道姓的邀请,绝非简单的“叙话”那么简单。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那道看似荣耀的懿旨,正将那个她本想护在身后的女孩,轻柔却不由分说地推向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