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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72

综影视:她是仙女来着

夜已深浓,烛火在错金缠枝莲纹铜灯盏里幽微跃动,将窦明的侧影长长地拓在细密的绛色纱屏上。那影随着光晕轻轻摇曳,宛如浸在深潭中的孤莲,无着无落。她低垂着眼帘,纤密的睫毛在玉色脸颊上投下两弯青灰的弧,手中那盏温过的蜜水早已凉透,甜香散尽,只余瓷盏边缘凝着的一圈泠泠水光。她却恍然未觉,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盏壁上凹凸的缠枝莲纹反复摩挲,那细腻的触感,像是能抚平心底某种无形的褶皱。

王映雪正慵然斜倚在铺了杏子红软缎的贵妃榻上,满心温软地盘算着。胸腔里揣着一团暖融融的火,灼灼地映着那即将落在女儿名下的五成铺面——如何将它们化作更风光、更体面的嫁妆,让她的明儿将来在夫家,腰杆挺得比谁都直。是再添一副赤金累丝镶红宝石头面,要在日头下能耀出灼人的金芒才好;还是多置些上好的水田庄子,那才是传家立业的根本,长长久久的依靠……思绪愈飘愈远,愈发舒心惬意,唇角那抹笑意便如滴入清水的蜜,不由自主地晕染开来。女儿低低的声音便在这时传来,她一时未及细想,只当是小女儿家见了俊朗儿郎后,那点惯常的、无伤大雅的倾慕与怅惘,便笑吟吟地,带着宠溺的宽纵接道:“魏家那孩子,自然是龙章凤姿,家世品貌都挑不出错处。不过明儿,咱们京都繁华之地,琼林玉树般的少年郎还少么?凭我们窦家的门第,你的品貌,还愁没有好姻缘?往后啊,母亲定为你细细留心,必寻一门更妥帖、更合你心意的……”

“母亲。”

窦明忽然抬起头,截断了她温情脉脉的絮语。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软,却像一柄小而沉的玉槌,不偏不倚,轻轻敲在了满室暖融虚浮的光影上。王映雪未竟的话音,生生断在了半空。

烛光下,窦明的眼眸亮得有些骇人。不是春水泛波、含情凝睇的亮,而是像被数九寒泉浸透了的黑曜石,幽幽的,沉沉的,却定定地映着那两簇跳动不止的火焰。那里面寻不见半分少女怀春应有的羞怯、朦胧或迷惘,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的清晰,将她心底那不容置喙的念头,照得雪亮,继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凿进凝滞的空气里:

“女儿说的,是即将成为我姐夫的魏家公子,魏廷瑜。”

“哐当”一声脆响,在骤然死寂的室内显得格外惊心。

是王映雪失手带倒了榻边酸枝木小几上一枚精巧的银鎏金浮雕莲纹香盒。盒子滚落在地,盖子掀开,里头饱满的苏合香饼子撒了出来,馥郁到近乎甜腻的香气猛地炸开,汹涌弥漫,却丝毫驱不散那凭空降临、砭人肌骨的寒意。

王映雪脸上那尚未褪尽的、对未来无限憧憬的融融喜色,骤然冻僵。仿佛被一道无形无影、却淬着三九严冬最深寒气的冰凌,当胸穿透,连指尖都在那一刹那失去了知觉,只余一片麻木。房间里原本流动着暖意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板结,沉甸甸地自四面八方压下来,连灯盏里烛火的跃动,都变得迟缓而滞重,光影明灭间,拉扯出令人心悸的漫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成调的音节。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带着威严的呵斥“荒唐!”,带着慈爱的劝解“我儿糊涂!”,在对上女儿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眼眸时,竟齐齐溃散,堵在喉头,化作一股带着铁锈腥气的凉意,沉甸甸地直坠下去,坠进无边空洞的腹腔。她蓦地想起傍晚时分,一家子围坐用饭,窦明安静地吃着那道她素日爱极的冰糖桂花甜藕,小口小口,姿态秀雅得无可挑剔。彼时她只觉女儿近日越发沉静懂事,心里还漫着老怀堪慰的熨帖。此刻电光石火般回想,那份异样的、近乎死寂的安静底下,原来早已是暗流汹涌,漩涡的中心,竟是那个绝不该、也绝不能触碰的名字——魏廷瑜。

“你……你胡说些什么!”

王映雪终于挣出了一丝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却掩不住那惊涛骇浪般的震怒之下,尾音无法自控的颤抖,更泄露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心虚与恐慌。她下意识地、极快又极凌厉地瞥向那扇紧闭的、雕着富贵牡丹的房门,仿佛那厚重的门板之后,正贴着无数只看不见的耳朵,屏息凝神,等着捕捉、然后咀嚼这足以掀翻一切的骇人秘辛。那魏家是何等火坑,那魏廷瑜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空顶着济宁侯的爵位,文不成武不就,连个像样的官职都谋不到,终日只知沉溺书画、流连酒盏,如何配得上她精心娇养、如珠如宝的明儿?她正是看准了魏廷瑜的不堪大用,才费尽心思,要将那窦昭推过去……

“那是你姐姐的夫婿!是窦昭三书六礼定下、聘礼早过、婚事在即的未婚夫君!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你怎敢生出这等念头?这不是痴心妄想,这是自毁前程,是……是家门丑事!这种念头,你想都不可想!连一丝一毫,都不该让它在你心里存着!”

她越说越是惊怒交集,声音虽竭力压低,那其中的尖锐与恐惧却再也掩藏不住。手已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身下柔软的缎面,用力到指节嶙峋突起,泛出青白的颜色。摇曳的烛光将她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庞切割得半明半晦,那上面清晰的惊恐,此刻远远压过了最初的愤怒,甚至渗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某种不可控局面的深深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