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紫67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廊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却驱不散这深宅内院的沉闷压抑。林挽月望着眼前神色黯淡的窦昭，忍不住又向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不解：

“你真的要嫁给魏廷瑜？”

她实在是想不通。魏家那是什么门第？外头瞧着光鲜，内里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魏廷瑜本人更是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只知走马章台。京都里但凡有些体面、心疼女儿的人家，谁肯将闺女往那个火坑里推？崔老太太对窦昭这个孙女的疼爱，满京城谁人不知？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有老太太在，窦昭的亲事怎么也不该落到这般田地。

窦昭的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下微凉的锦缎衣料，那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路硌着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窗外些许天光，却显得空濛而无奈。

“我又能如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王映雪和我五伯……这次是铁了心。他们将我禁在府里，院门都有人守着，连只多余的雀儿都飞不出去。我递了几次消息去外祖母那儿，都石沉大海……怕是都被他们半路截下了。”

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祖母年纪大了，他们若是有心隐瞒，只说我在家中学规矩，或是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一时半刻，外祖母只怕也察觉不了异样。若她老人家知道实情，定早就来接我了。” 言语间，是对至亲之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对眼前困境深深的无力。

林挽月听着，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地将窦家那几人的关系、心思过了一遍，忽然，眼眸微微一亮。

“我记得，”林挽月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笃定，“王映雪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女儿，窦明。”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在窦昭心里漾开一圈微澜。她倏地抬眼看向林挽月，黯淡的眸子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希冀的火星：“你是说……明儿那边，会有转机？”

林挽月点了点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是附在窦昭耳边，将那些观察到的、听来的细碎片段串联起来：“魏廷瑜对窦明，恐怕是存了心思的。几次诗会花宴，他的眼睛总往窦明身上瞟，寻着机会便凑上前说话。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讥诮与了然，“你妹妹窦明，我看她对魏廷瑜，也未必无意。前几日在陈侍郎家的赏菊宴上，魏廷瑜作了一首歪诗，旁人都在暗笑，唯独窦明，不仅认真听了，还赞了一句‘别有意趣’。”

她看着窦昭骤然明悟的眼神，继续道：“王映雪一心巴望着窦明能攀上更高的枝儿，魏家这艘将沉的船，她哪里看得上？她逼你嫁过去，一来是除掉你这个眼中钉，二来，说不定也是打你的家底的主意，想为窦明将来铺路。可若是……”

窦昭接过了她未说完的话，那颗被冰封了许久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微光来：“可若是，她发现魏廷瑜属意窦明，而窦明自己也动了心……她绝不敢拿窦明的一辈子去赌魏廷瑜的‘回心转意’或是‘浪子回头’。她更怕弄巧成拙，反而让窦明和魏廷瑜有了更多牵扯，甚至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毁了她为窦明精心筹划的‘大好前程’。”

“正是此理。”林挽月肯定道，眼神清亮，“王映雪可以狠心推你入火坑，却断舍不得窦明沾染半点火星。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你破局的关键。”

窦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郁的滞涩仿佛被这缕微光撬动了一丝。她望向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方狭窄天空，目光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