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紫49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挽月指尖死死攥着车帘的流苏，冰凉的丝线勒得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把胸腔里翻腾的火气硬生生压下去，可喉间却还是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是福亭的官府吗？他们是不是疯了？竟敢动窦家的人？”

车窗外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钻了进来，卷起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贴在脸颊上痒得难受。那张素来温婉的脸庞此刻满是焦灼。窦昭因为苗家的事来了福亭，竟然被当场扣押，关进了县衙大牢。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宋墨轻轻摇了摇头。他一身玄色锦袍，墨发玉冠，端坐于车厢内，脊背挺直如松。只是那素来温润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不是本地的官府。”他的声音低沉，像浸了寒潭的水，一字一句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本地的官府？”林挽月心头猛地一震，疑云越发浓重。她倾身向前，急切地追问道：“那是谁干的？福亭虽偏，但苗家和窦家的名头摆在那里，寻常人谁敢捋这虎须？”

宋墨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时，动作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可语气依旧凝重。“市舶司的丁公公也来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车厢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挽月瞳孔微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福亭遭遇洪涝，良田被淹，饿殍遍野，官府的力量本就薄弱得捉襟见肘。此刻京里的权势人物突然插手，其中意味实在耐人寻味。“苗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又是这次赈灾的头筹，”宋墨缓缓开口，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飞逝的树影，“树大招风，他们本就容易引人眼红。如今天灾当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那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苗家这块肥肉。”

“丁公公？”林挽月眉头紧锁，黛色的眉峰拧成了一个川字。她埋首在记忆里仔细搜寻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眉目清秀却眼神锐利的年轻太监。终于想起来了，这丁渭公公是市舶司的总管。

一个市舶司的总管，不远千里跑到福亭这种穷乡僻壤，还盯上了苗家的商队……林挽月心口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难道是陛下的旨意？”

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调动宫里的人？可苗家世代忠良，这次赈灾更是捐了数十万两白银，陛下断无理由如此对待他们。

宋墨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微微摇头，沉声道：“大概不是陛下的意思。”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陛下仁厚，心系苍生，还不至于与苗家计较这些蝇头小利。不过底下的官员可不是这么想的。天灾人祸从来都是这些人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宋墨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林挽月满是担忧的脸庞，眼神微微一沉，语气愈发凝重：“据我得到的消息，丁渭公公此行，明面上是替陛下督查赈灾物资的发放，暗地里却是在追查一批失踪的漕粮。这批漕粮上个月从江南调拨过来，足足有三万石，本该运往福亭救济灾民，却在半路凭空消失了，活不见粮，死不见人。”

“那批漕粮，最后查到了苗家的一艘商船上？”林挽月的心猛地揪紧，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错。”宋墨颔首，语气冷冽，“小汪公公带人追查了半个月，最终在福亭渡口拦下了那艘船。那艘商船挂着苗家的旗号，原本应该是运送救灾物资前往灾区的。可当官兵上船搜查时，却发现船舱里装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一批私盐和军械。”

“私盐？军械？”林挽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发冷。私盐贩卖本就是重罪，更别说军械了！这两样东西随便一样都足以让苗家万劫不复。

“丁渭公公当下就下令扣押了商船，并抓走了船上所有人。寿姑当时恰好在那艘船上，便也被一并带走了。”宋墨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我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苗家的家主得知消息后气得当场呕血，连忙赶往县衙府，却连大门都进不去。可见是有人故意设局，要置苗家于死地。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苗家似乎真的毫不知情。”

“是他们那边的人在背后搞鬼！”林挽月瞬间明白了过来。苗家经商多年，底下的掌柜伙计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二心之人被人收买，做出这等吃里扒外的勾当。

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车壁，“砰”的一声闷响在车厢内炸开，惊得车外的车夫下意识勒住了缰绳。“太过分了！”林挽月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寿姑可是窦家的嫡小姐，身份尊贵！他们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她关进牢里！那县衙大牢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污秽不堪，寿姑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寿姑受苦，我要亲自去救她！”

宋墨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急，这事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市舶的丁渭公公既然敢动手，必定是有备而来。你此时贸然前去，不仅救不出窦昭，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吗？”林挽月红着眼眶看向他，语气里满是不甘。

宋墨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潭。“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探查情况了。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车窗外的风愈发凛冽，卷起漫天枯叶，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车厢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着两人凝重的脸庞。前路漫漫，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