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了雁门关的城头。

于心儿拢了拢身上的旧斗篷，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眼底一片寒凉。她听到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听到那个男人嘶哑的呼喊，却连头都没有回。

秦暮觉踉跄着冲到她身后，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他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侧身避开，那疏离的动作，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欣儿……”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不该囚着你，不该折磨你……你回来，好不好？我用一辈子补偿你。”

于心儿缓缓转过身，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玄衣染尘，胡茬丛生，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冷冽与狠戾。

可那又如何？

她轻轻抬手，指着关外连绵的大漠，声音淡得像风：“秦暮觉，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秦暮觉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带人闯于府那日，我爹本就忧思成疾，被你一掌震伤了心脉，从此便缠绵病榻。”于心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后来你囚着我，于府上下惶惶不安，仇家趁机上门，我爹为了护着于家，强撑着病体应战，最后……力竭而亡。”

她顿了顿，看着秦暮觉骤然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与绝望，继续道：“你说你爱我？秦暮觉，你凭什么？”

“我爹的灵柩下葬那日，我还被你锁在听雪楼的院子里，跪在林婉儿的灵位前，擦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摆件。”于心儿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与悲凉，“你口口声声说，我欠了林婉儿一条命，可你呢？你欠我的，欠于家的，又岂止是一条命？”

秦暮觉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淋漓。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那一日他的盛怒，竟会成为压垮于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记得，自己恨她入骨，却忘了，他的恨，早已化作了最锋利的刀，不仅捅向了于心儿，也捅向了那些无辜的人。

“我……我不知道……”他颤抖着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欣儿，我真的不知道……我若是知道，我绝不会……”

“你不会什么？”于心儿冷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不会伤我爹？还是不会囚着我？秦暮觉，你从来都只在乎你自己的爱恨，你在乎过林婉儿的死，可你何曾在乎过我的痛苦？在乎过我爹的性命？”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关外的大漠。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一片悲壮的红。

“我来雁门关，不是为了等你。”于心儿的声音渐渐飘远，“我是来告诉我爹，他的女儿，没有被那些苦难打垮。我会守着于家，守着这片土地，再也不会任人欺凌。”

秦暮觉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背影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往日的娇俏与倔强，只剩下满目苍凉的决绝。他忽然想起，在听雪楼的那些日子，她总是在深夜里偷偷落泪，却从不在他面前示弱；想起她做的点心，总是多放一勺糖，说这样吃起来，就不会那么苦了；想起她晕倒在灵位前时，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原来，他从未真正懂过她。

他想上前，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愿意用一切来赎罪。可他的脚步，却重如千斤，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于心儿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轻轻抬手，挥了挥。

“秦暮觉，山高水远，不必再见。”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下城头，走向那片苍茫的大漠。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秦暮觉僵立在城头，任凭大漠的风沙吹打在脸上，生疼生疼。他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终于，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欣儿——！”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被风吹散，消散在茫茫的天地间。

关外的风，呜咽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恨，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后来，江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于心儿。只听说雁门关外，多了一位女将军，她率领着一支铁骑，镇守边疆，保一方平安。

而听雪楼的主人秦暮觉，却成了江湖上最落魄的人。他遣散了所有的随从，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听雪楼，守着满园的白菊。

他会每日跪在林婉儿的灵位前，擦拭那些摆件，就像当初于心儿做的那样。他会学着做点心，放很多很多的糖，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初的味道。

他会时常去雁门关，却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城头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一看，就是一辈子。

序幕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