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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小伶

十七合集

何为身不由己?

不过两心难相离。

乐师尹净汉❌小伶徐明浩

Be慎入

“天子脚下总是这般,教伎伶不作人。”

镣铐声起起落落,乐隶坊无伎无镣铐,那声却听得清晰。

少年怔怔看向身旁小官伶,这小官伶形容瘦小,瞧着未有弱冠,话倒似冷刺,亦是警言。

踝间镣铐勒得骨头生疼,而今却是一松,小官伶轻晃了晃手中那细长木钗,笑着把木钗塞进少年怀中。

“奴也想听哥哥的琴,千求万求,可算把哥哥从这乐隶坊求了出来。”

乐隶坊待官伎尚可,待官伶倒真不似待人,花红柳绿深宫春,独独官伶待的地方,没有春。

踏出乐隶坊那刻,清风拂了面,花树嗅上鼻尖,一身青衣入双眼,少年才回了神。

原来,这便是春。

宫闱透着花脂气,却不似宫外那些个烟火锦帐呛人,多有淡雅清丽。

少年适才晓得,小官伶是宫闱人,身上那沁人花脂香,想是陛下宽厚,挥手赐的。

宫闱红廊九曲十八弯,直走得神迷,少年在不知何处被宫人簇拥着洗沐,又被宫人簇拥着坐在铜镜前,将散发挽起,用小官伶那木钗作了冠。

“小大人,陛下让着快些……”

“正衣冠怎得快?公公且再去劝,陛下若是不喜了,奴领罚便是。”

二三言语将人打发,少年却不明为何,而今麻衣换绫罗,万事已齐全,为何小官伶拖着不肯随了一块去?

“会疼,哥哥忍着些。”却见小官伶解了腰间小囊,取来一个小玉瓶,细指挖来二三膏脂,便往少年双踝轻抹,“见着陛下,哥哥低头抚琴便是,纵是座上有声响,哥哥也别散了心神。”

少年本应道谢,俯首见小官伶白颈映红花,再往下已是不敢看,心中思绪却杂乱起来。

若罚是这般领的,下回再有,他怎也不会允了小官伶拖着。

“倒让朕没白等——唤作甚么?”

“尹净汉。”

天子威严,由阶上俯瞰阶下而生,少年见天子时便如是想。

得允后落座抚琴,少年,现下应唤作净汉,依着小官伶的话,凝了心神,只为弹一首好琴曲。

耳边却不时有几声嘤咛,让他凝了神也惊心。

“朕让寻个乐师,小八倒好,给朕寻了个丽人。”

“尹乐师的名头,可是从江南传来了宫闱,奴也看不上别个伎伶,便……”

“在这领罚罢。”

琴声再不复那高山流水,因着那声领罚急转入寒冬,却又恐小官伶被寒冬牵连,强忍了心酸荡回晴春。

娇笑中忽有凄婉,净汉再忍不住轻掀了眼眸。

却撞见,那桃花荡水眼中的枯叶。

“陛下仁善,除了哥哥世代的乐籍;哥哥今后,便是自由身了。”

陛下仁善。

那何来你那般眼神?

宫闱不似世间,更添了人多眼杂,也添来大小规矩,净汉终是将话藏在心里,只留了“圣恩浩荡,奴才不胜感激”。

“公公已去取了新衣,哥哥便与奴一块,在这余桃殿住下。”

夜来风吹雨,细针般绣着房檐雀窝,小官伶轻声哼着调,听来是北地乡音,和着桃花深浅踏地,春夜雨变得不再孤冷。

日暖送春,桃花纷纷展又合。

宫闱的雅丽脂粉香被春雨揽去,远客荡着幽凉,衬得小官伶更加清瘦。

“小八。”

“哥哥。”

小官伶带来了一簇远客,安置在琉璃瓶中细细照料,适才净汉被唤入内廷,为小娘娘午宴和曲,见人从内廷归了殿,微蹙的面容才展了笑意。

同食住三月,净汉晓得了这小官伶的身世,也晓得他的脾性。

小官伶唤作明浩,祖上是幽州人,亲爹嗜赌,输光了家产,卖了田地和发妻,又屡教不改,到头把独子送进了倌楼。

那年,明浩不过八岁。

在倌楼过了七个年头,被陛下纳入宫中作官伶,是因着自己的身段。

伶人本应柔媚,可他偏作了一支双雷响,伴着傲骨凛冽,把名声打到了陛下跟前。

而今这般宫闱金雀的日子,已是过了三年。

“陛下说哥哥弹得好,赏了琉璃瓶,奴瞧着琉璃瓶太艳,便去采了些茉莉衬着。”

琉璃剔透若玉骨,把远客好生将养,倒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意趣。

净汉回了一抹淡笑,却是越过面前人的肩,薄唇无意间蹭了人肩头,取来了桌上的药瓶。

药撒在足心划痕处,引来几分颤栗,到底心疼,手下便放轻了些。

“下回,可莫再光着脚出去了。”

“奴听哥哥的。”

风雷雨夜漫摧折。

殿上灯点了又点,却总被捣窗的风吹去,终是不再耐烦,将最后一盏明灯吹灭。

酉时陛下便传了召,唤明浩去乾元殿,净汉深知这是何意,也想从了人叮嘱,可翻来覆去,怎都难眠。

明浩被传召时还未用膳,陛下仁善,却不晓得有没有赏一碗。

明浩怕雷声,尤其雨夜夹雷时,腰上骨总会似被刮般透着钻心痛,陛下宽和,却不晓得有没有轻柔一分。

“哥哥,奴好疼……”

每至雷雨夜,明浩总爱窝着撒娇,怀中人轻轻抖着,却不肯让人点了灯看上一面。

许是疼得再忍不住,流了泪又不愿人瞧见罢。

终是不放心,蹑手蹑脚出了余桃殿,却见湖光敛月静亭上,天子拥人入怀,道着声声情话。

“朕以江山,许你心中傲骨化指柔。”

“小八可否,再为朕跳一支双雷响?”

可正打着雷下着雨,陛下当真要让小八忍着疼,只为了让陛下看一支双雷响?

净汉迈出了步,却又停于原地,他于情于理都不该出头,若是出头,以什么身份,用什么口吻——

终是自己没有资格。

只能看着月光下,雨帘前,小官伶蹙眉闭眼,只为一支铁骨铮铮双雷响。

陛下又赏了东西来余桃殿。

七月流火伴秋高,殿外的远客已换成了菊,殿内琉璃瓶中的那簇却开得正盛,似是不晓得春夏,不见得秋冬。

“哥哥的手珍贵,这上好的药,哥哥拿去用罢。”

明浩总是这样,陛下赏的东西,自己从未贪过一分,反倒尽数给了身旁人。

净汉笑着接过药瓶,转手便将人反压在软榻上,之前想着为人上药,明浩一直推拒,而今趁着机会,不待人挣脱,便掀了遮在腰上的衣衫。

却见满眼青紫交加,黑得似要入了骨。

恐是石药也难医。

“奴这作践身子,抛了去了也是迟早的事,哥哥又何必……”

“可你也是人啊。”

明媚如春,娇艳胜夏,清冷若秋,玲珑似冬。

他可以是世间万物。

可他偏偏,怎不能是个人?

银装素裹,瑞雪丰年,余桃无桃,只有红梅踏雪,装成那皎白梨花。

听闻圣恩浩荡,见年来大雪纷纷蓄了春水,便赦天下太平,老奴有所养,舞乐也将免了宫禁,指几许人归乡,向寻常百姓传去那宫廷雅乐。

而净汉,唯一一位被除了乐籍和贱籍的官伶,便在归乡之列。

“陛下恩德,奴才铭记;可为何小八……”

“亦为陛下恩德。”

亦为陛下恩德。

宣旨公公似是对明浩多有忌讳,只短短提了六字,这六字言却如尖刀,刺得净汉一阵心痛。

“老奴不忍,便再与乐师多说两句。”

见人久久不接旨,宣旨公公也便软了心,不强求着圣恩浩荡不得不接,字字句句让眼前人听得明白。

宣旨公公说,不是小大人不愿走,而是这贱籍迟迟未除,便是走了,也终会流离于旧日倌楼,做那人人想碰,却因圣威不敢碰的卑贱之人。

宣旨公公说,不是小大人脱不得贱籍,年年都有官伶成了人,是因小大人将这成人的机会,一而再再而三,拱手让了去。

明浩曾说,奴这作践身子,抛了去了也是迟早的事,净汉不明白,而现下,却是明白得太过晚。

“小大人一片苦心,奴才……永生铭记。”

那把琴,便留在那余桃殿,给明浩做个念想罢。

还有药瓶子,里头的药也不曾动过,便留在那余桃殿,给明浩缓缓肌肤之痛也无妨。

人,是再不能留了。

当今圣上养了个官伶的事,从宫闱传到了民间,那小官伶遗身作了法事,应圣恩入了皇陵,也从宫闱传到了民间。

那年被除了乐籍的官伶,又被请回宫,只因陛下想听那阳春白雪,看那双雷响动。

还有传闻说,这小官伶生前,留了两封信,一封予了陛下,另一封予了那乐师。

而乐师那封信上,有句诗,让世人叹惋,纵是出身贱籍,也觉可歌可泣。

“一世不为人,一世只为人。”

只有你,将我看做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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