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的脸已经贴到蓝忘机近在咫尺之处,舌底的“哥哥”也快启唇而出了,闻声惊醒,脚底一滑,险些扑倒。
他简短的回了蓝曦臣的灵蝶一句宣汉,才拍着胸口又坐下来。
魏无羡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又暗道一声奇怪,定定神,又有个小小的声音顺着窗缝飘了进来:“公子……”,他走过去,一下子支起窗子。只见一个黑衣人勾住了屋檐,倒挂在窗外,正准备再敲一下。魏无羡猛地开了窗,打到他的脑袋,他“啊”的轻轻叫了一声,双手托住窗扇,和魏无羡打了个照面。
一阵冷冷的夜风扑窗而入。温宁睁着眼睛,眼眶里已不再是一片死白,有了一对安静的黑色的瞳仁。
两人就这样,一个正站着,一个倒吊着,对视了半晌。
魏无羡“温宁,下来。”
温宁一下子没勾住屋檐,掉了下去,重重摔倒了楼下的地上。魏无羡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心道:“这地方挑得太对了!”
幸好挑了这家酒肆。为图安静,雅间这一扇木窗开的方向面对的不是行人街道,而是一片小树林。魏无羡拿起支杆把木窗支好,上身探出窗,往下看去。温宁的身躯死沉死沉,把地面砸出了一个人形坑,躺在坑里,眼睛却还在盯着他。
魏无羡压低声音冲他喊:“我让你下来,不是让你下去。‘来’,懂吗?”
说完又抱着柱子,准备顺着它爬上来。魏无羡道:“打住!你就在那里,我过去找你。”
他回到蓝忘机身边,趴在他耳边道:“蓝湛啊蓝湛,你可千万多睡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乖乖的。”说完之后,他的手有点发痒,忍不住用指尖撩了一下蓝忘机的眼睫。
蓝忘机被他撩得长睫微颤,眉心微拧,略不安份。魏无羡收回爪子,跃出了窗,在檐角枝叶上几个起落,落到了地上。刚转过身,温宁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魏无羡“温宁,你干什么?!”
温宁一语不发,垂着头。魏无羡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温宁低声道:“公子,对不起。”
魏无羡“也行。”
说完,他也在温宁面前跪了下来。温宁一惊,忙不迭对着他磕了一个头,魏无羡也立即对他磕了一个头。不知为何,魏无羡觉得他的举动有些怪异、甚至奇诡。温宁吓得连忙跳了起来,魏无羡这才站起,拍拍下摆灰尘,道:“早这样挺直了腰杆讲话,不好吗?”
温宁低头不敢说话。魏无羡道:“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温宁“刚刚。”
魏无羡“刺颅钉在你脑子里时发生的事还记得不记得?”
温宁“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魏无羡声音似在发抖,也有些艰涩。“那你,记得什么?”
温宁“记得一直被铁链绑在一个漆黑的地方,好像偶尔有人来察看。”
魏无羡“记得是谁吗?”
温宁“不记得。只知道有人往我脑袋里钉东西。”
魏无羡“应该是薛洋。他操控宋岚也是用刺颅钉。他以前是兰陵金氏的客卿,就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出于他自己,还是处于兰陵金氏的授意了。”想了想,又道:“应该是兰陵金氏的授意。当年对外都宣称你已被挫骨扬灰,若无兰陵金氏从中作梗,他一个人恐怕没法瞒天过海。”
顿了顿,又道:“那后来呢?你怎么去了大梵山的?”
温宁“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了拍掌声,听到公子你说‘还不醒’,我就……挣断铁链,冲出去了……”
那是魏无羡在莫家庄时对三具凶尸发出的指令。
从前夷陵老祖对鬼将军发出过无数个指令,因此,魏无羡重归于世后发出的第一个命令,他也听到了。
于是,混沌状态下的温宁开始循着同类的指引和魏无羡的指令找过去。而兰陵金氏也明白私藏鬼将军之事不可张扬,否则爆出消息不但会使家族名誉受损,更会引起恐慌,所以就算温宁跑了也不敢大张旗鼓追击通缉,束手束脚。温宁一路乱走,终于在大梵山赶上了魏无羡的笛音召唤,成功会合。
魏无羡叹了口气,道:“你的‘不知过了多久’,是已经过了十几年。”
顿了顿,他道:“不过我这边也差不多。这些年的事儿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些。”
温宁“我听说过一些了。”
魏无羡“你听说什么了?”
温宁“我听说乱葬岗没了,人……全都没了。”
魏无羡顿了顿,心道,“我总感觉,阿苑还活着。”
其实,魏无羡原本想告诉他的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诸如蓝家的家规从三千条变成了四千条之类的东西,谁知温宁一开口便如此沉重,不由得缄默。但沉重归沉重,温宁的语气并不悲恸,像是早知如此。事实上,也的确是早知如此。早在十几年前,最坏的下场就已经被预测过无数次了。
默然片刻,魏无羡道:“还听到了什么?”
温宁“江澄江宗主带人围剿乱葬岗。杀了您。”
魏无羡“这我得澄清一句,不是他杀的我。我是受反噬而死的。”
温宁终于抬眼直视他,道:“可是,江宗主他明明……”
他似是有话要说,可是终究是没说。
魏无羡“人总不可能在独木桥上安然无恙地走一辈子。况且我那时也护不了你们,和……我自己,那是没办法的事。……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他了。”
温宁似乎想叹气,然而他没有气可叹。魏无羡道:“行了,不提他了。你还听说了别的吗?”
“有。”温宁看着他:“魏公子,你死的好惨。”
“……”看他一副凄凄切切的模样,魏无羡有些无言,终于叹了口气,道:“唉,你就一点好听的消息都没听到?”
温宁愁眉道:“是啊。真的一点都没有。”
“……”魏无羡被他几句话搞得无言以对。
这时,一楼的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响亮的瓷器碎裂声。蓝思追的声音随之响起:“我们之前不是在谈论薛洋吗?为什么要吵到这个上面来?
金凌怒道:“是在谈论薛洋,我说的不对吗?薛洋干了什么?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渣,魏婴比他更让人恶心!你TM说什么叫‘不能一概而论’?!我舅舅说过,这种邪魔歪道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就是该统统都杀光,死光,灭绝!”
温宁动了动,魏无羡摆手示意他静止。只听蓝景仪也加入了,嚷道:“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思追又没说魏无羡不该杀,他只是说修鬼道的也不一定全都是薛洋这种人,你有必要乱摔东西吗?那个我还没吃呢……”
金凌冷笑道:“他不是还说了一句,‘创此道者也未必想过要用它为非作歹’吗?‘创此道者’是谁?你倒是告诉我,除了魏婴还有谁!真是叫人费解,你们姑苏蓝氏也是仙门望族,当年你们家的人没少死在魏婴手上吧?杀走尸和他手底下那帮喽啰杀得头疼吗?怎么你蓝愿说话立场这么奇怪?听你刚才那意思,难不成还想给魏婴开脱!”
蓝愿就是蓝思追的名字。他辩解道:“我并非是想给他开脱。只是建议,不清楚来龙去脉之前,不要随意下定论。须知此来义城之前,不也有不少人断言,栎阳常氏的常萍是晓星尘道长为报复泄愤所杀吗?可事实又是如何?”
金凌“常萍到底是不是晓星尘道长所杀,没有任何人看见。所有人也只是猜测而已,那叫什么断言?可魏婴穷奇道截杀,血洗不夜天,两役之中,多少修士命丧他手,命丧温宁和阴虎符之下!这才是无数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狡辩不了,抵赖不得!而他唆使温宁杀我父亲,害死我母亲,这些我更不会忘!”
若是温宁脸上有血色,此刻一定消退殆尽了。他低声道:“……江姑娘的儿子?”
魏无羡一动不动僵在了原地。
金凌“我舅舅跟他一同长大,我祖父视他如亲生,我祖母对他也不差,可他呢?害得莲花坞一度沦为温氏乌合之众的魔巢,害得云梦江氏支离破碎,害得我祖父母和父母都双双身殒,如今只剩我舅舅一人!他自作孽不可活,兴风作浪最终死无全尸!这来龙去脉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还有什么可开脱的!”
他咄咄逼人,蓝思追不应一语。半晌,另一名少年道:“好好的,为什么要为这个吵起来?我们不要提了好吗?正吃着呢,菜都凉了。”
欧阳祯“你问为什么是吧?那我来回答你!因为江晚吟和你娘江厌离都是合该的!你娘是自作孽,不可活!你舅舅江晚吟是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腌臜货色!你是金江余孽,合该跟你娘一块儿死在不夜天那夜,还可以让那两三千修士免受金家的荼毒!你舅舅合该被人千刀万剐,以此泄世人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