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忍耐多时,此刻面目狰狞,近在咫尺,王灵娇吓得肿着半张脸尖叫起来。虞紫鸢毫不客气地又是一记耳光,把她刺耳的尖叫打得戛然而止,喝道:“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冲进我的家门里,当着我的面,要惩治我家里的人?什么东西,也敢这样撒野!”
她说完便重重扔开了王灵娇的脑袋,像是嫌脏一般,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金珠银珠站在她身后,脸上是和她一样的轻蔑笑容。王灵娇双手发抖地捂着自己的脸,泪流满面地道:“你……你敢做这种事……岐山温氏和颍川王氏都不会放过你的!”
虞夫人把手帕啪的扔到地上,一脚踢翻了她,骂道:“闭嘴!你这贱婢,我眉山虞氏百年世家纵横仙道,从来没听过什么颍川王氏!这是哪个阴沟旮旯里钻出来的什么下贱家族?一家子都是你这种东西吗?在我面前提尊卑?我就教教你何为尊卑!我为尊,你为卑!”
一旁,陆凯风已经把趴地的江晚吟扶起了一半。看着这一幕,两人都惊得呆了。
虞紫鸢对身后使了一个眼色, 金珠银珠会意,分别抽出了一把长剑, 在厅堂中走了一圈, 下手又快又狠,顷刻便将几十名温家门生尽数刺死。王灵娇眼看着就快轮到她了,垂死挣扎地厉声威胁道:“你……以为你能杀人灭口?你以为温公子不知道我今天到哪里来了?你以为他知道了后,会放过你们吗?!”
银珠冷笑道:“说得好像他现在放过了一样!”
王灵娇道:“我是温公子身边的人, 最亲近的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 他会把你们碎尸万段的……”
虞紫鸢扬手又是一耳光,讥嘲道:“怎么样?砍手还是砍腿?还是烧仙府?还是派万人大阵将莲花坞夷为平地?设立监察寮?”
金珠提着长剑走近, 王灵娇满眼恐惧, 蹬着腿不断退缩,放声尖声道:“来人啊!救命啊!温逐流!救我啊!”
虞紫鸢神色一凛, 一脚踩住她那只手腕, 抽出佩剑。正在剑锋即将斩落之时, 忽然当的一声被弹了开去。
江晚吟扭头一望, 厅堂大门已轰然向两旁飞出,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破门而入。周身黑衣, 面容阴沉。正是温晁那名修为了得的贴身护卫, 温逐流。
佩剑脱手, 虞紫鸢将紫电横在胸前, 道:“化丹手?”
温逐流冷然道:“紫蜘蛛?哦,对了,之前十三长老废了你一半丹府。”
王灵娇一只手还被她牢牢踩着, 她痛得脸都扭曲了,涕泪涟涟叫道:“温逐流!温逐流!你还不救我,快救我!”
虞紫鸢冷哼道:“温逐流?化丹手,你本名不是叫赵逐流么?分明不是姓温,却挤破了头也要给自己改姓。一个两个趋之若鹜,温狗这个姓就这么金贵?背宗忘祖,可笑!”
温逐流不为所动,漠然道:“不过各为其主罢了。而且,你们虞家仿佛也只是一个二流家族啊!”
他两人不过多说了几句,王灵娇便无法忍受地尖叫起来:“温逐流!你没看到我现在什么样子吗?!你不立刻杀了她还在这里磨磨唧唧讲什么废话!温公子让你保护我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你当心我告发你要你好看!”
虞紫鸢足下狠狠地一碾她的手臂,王灵娇嗷的哭了出来。温逐流则皱了皱眉。他奉温若寒之命保护温晁,原本就对温晁品性颇为不喜。谁知没有最糟,只有更糟,温晁又把他指派来保护王灵娇。此女矫揉造作,浮夸愚蠢,更是心肠歹毒,惹得他极为不快。但纵使不快,却又不能违抗温若寒温晁的命令,将她捏死。好在王灵娇也很是厌恶他,命令他只许远远跟随,不叫他出来就不要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正好眼不见心不烦。可眼下这个女人这条命就快丢了,若是袖手旁观,温晁必定要大发雷霆、不依不饶。而他若不依不饶,温若寒也不会善罢甘休。

“得罪了。”
紫电游出,虞紫鸢喝道:“惺惺作态!”
温逐流大手一扬,竟然毫不在意地抓住了她的灵鞭!
这根灵鞭虽不如紫电,可化为鞭形时,也有灵流附着。灵流威力可大可小,可致命可怡情,全由主人操控。虞紫鸢早动了杀心,要把这群温家门生都杀得一个不留,可到底丹府受损,虽然很是忌惮温逐流,因此即便用了十二分的凶猛灵流,可灵鞭还是被温逐流抓住了!
虞紫鸢凭着紫电与这类鞭子在修真界纵横数年,从未遇到过此种对手,被抓住之后,灵力也一刹那的凝滞。王灵娇趁机连滚带爬逃了出来,从怀里摸出一只烟花筒,在手里摇了两下。一道火光从筒中冲出,带着锐利至极的尖啸,冲破了木窗,在屋外的天空炸开。接着,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第二只、第三只,蓬头散发,口里胡乱道:“来……来……都给我过来……所有人都给我过来!”
细心的陆凯风推了江晚吟一把,道:“少宗主,别让她继续发信号!”
江晚吟劈手一击击向王灵娇,岂知正在此时,温逐流刚好抢身逼近虞紫鸢,似要一掌得手了,江晚吟忙叫道:“阿娘!”
他立即弃了王灵娇,扑了过去。温逐流头也不回,一掌拍出,道:“差得远了!”
江晚吟被这一掌击中肩头,当即口吐鲜血。同时,王灵娇也把信号烟花都放了出去,灰蓝色的夜空中一片璀璨和锐啸。
温逐流被突然爆发的紫电炸得飞起,撞到了墙上。金珠银珠也从腰间各抽出了一道电光滋滋流转的长鞭,与温逐流缠斗在一处。这二名侍女自小便与虞紫鸢亲厚非常,师从一人,合力出击不容小觑,虞紫鸢得了这空隙,双手一左一右提起暂时动弹不得的江晚吟与陆凯风,冲出了厅堂。校场之上还有将近百来名门生围着,虞紫鸢喝令道:“立即整队武装!”
她提着两人冲上码头。云萍的码头前停泊着七八艘小船,是江家的少年子弟们游湖采莲所用。虞紫鸢把他们扔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抓起江晚吟的手想用不多的灵力助他平息。江晚吟只吐了一口血,伤得并不算太严重,问道:“阿娘,这可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们是有备而来,今日之战不可避免。不久之后就要来一大批温狗了,先走!”
陆凯风猜到她想让江晚吟跑路,故意问。“那小姐呢,小姐前天就去了眉山,要是她回来……”
陆凯风嘴里没说完的话被虞紫鸢的眼神吓得吞回去了。
江晚吟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一脸茫然道:“阿娘,难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虞紫鸢凝视着他的脸,忽然一把搂了过来,在他头发上亲了两下,抱在怀里,喃喃地道:“好孩子。”
这一下抱得十分用力,仿佛恨不得把江晚吟变成个小婴儿塞回到她肚子里去,叫谁也伤不到他、谁也不能让他们俩分开。江晚吟从来没有这样被母亲抱过,更别提这样亲过了。他的头埋在她胸前,双眼睁得大大的,懵懵然不知所措。
虞紫鸢一手抱着他,一手猛地抓起陆凯风的衣领,似乎想把他活活掐死,但还是放弃了。
陆凯风胸口剧烈起伏,无言以对。时听了虞紫鸢的逻辑后的的无话可说。
江晚吟急着追问道:“阿娘,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虞紫鸢一下子撒开手,把他推到了陆凯风身上。
她跃上了码头,小船在湖水中微微左右摇晃。江晚吟终于明白了,金珠银珠,所有的门生,还有云萍江氏历代所剩的法宝和传物,都在莲花坞里,一时半会儿无法撤走,之后必然有一场大战,虞紫鸢身为主母,怕江枫眠怨怪,所以只身退走,又怕亲儿出事,只得循着私心让陆凯风护着他先逃出去。
心知此去别后,凶险无比,江晚吟惊惶万分。他站起身来也想跟着下船,被发了好心陆凯风用定身咒定在原地动弹不得。江晚吟道:“陆凯风,你这是干什么?!忤逆我这个少宗主吗!”
陆凯风实在无奈,“少宗主,夫人让我带你走!”
这话倒没错。之前虞紫鸢厉声喝道:“陆凯风!你给我听好!好好护着江澄,死也要护着他,知道不知道?!”
陆凯风心道,死也要护着江晚吟?凭什么?他又不是刚出生的奶娃娃!送他离开云萍的地界就不错了。
但他还是向虞紫鸢点了点头,他觉得江晚吟这个蠢货极大可能会跑回来的,如果真的那样,他就管不了了。
虞紫鸢竭力挥剑斩断拴住小船的绳子,在船舷上重重踢了一脚。江流水急,风大,再加上这一踢,小船立刻飘出了数丈。打了几个转,平稳而迅速地顺水朝江心驶去。江晚吟惨叫着,“娘啊!”
他一连叫了几十声,然而,虞紫鸢和莲花坞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小船飘远之后,虞紫鸢便持着长剑,紫衣一闪,退回莲花坞大门里去了。
陆凯风心知这样江晚吟一时半刻是无法脱离这个状态的,徒劳而已,想到江晚吟身上还有伤,宽慰道:“少宗主,你先冷静。夫人对上那个化丹手,不一定会输的。刚才她不是还牵制住那个温逐流了吗……”
江晚吟如咆哮道:“陆凯风,你这个叛徒!你让我怎么冷静?!我该怎么冷静?!就算杀了温逐流,王灵娇那个贱人已经发了信号,万一温狗看到了大举派人来围堵我们家呢?!”
陆凯风太清楚江晚吟的执拗了,也知道,这种情形任何人都根本不可能冷静得下来,可两个人中必须得有一个人清醒。正要继续说话,他忽然眼前一亮,喊道:“宗主!是江宗主回来了吗!”
果然,江面上驶来了另一艘大船。江枫眠站在船头,船上还侍立着十几名门生。他正望着莲花坞的方向,衣袍随江风猎猎。江晚吟叫道:“父亲!父亲!”
江枫眠也看见了他们,微现讶异之色,一名门生微拨水桨,他的船只便靠了过来。江枫眠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奇道:“阿澄?小凯?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江晚吟使劲儿着他道:“今天温家的人打到我们家来了,阿娘跟他们起了争执,跟那个化丹手斗起来了!我怕阿娘要吃亏,有人放了信号,待会儿说不定还有更多敌人。父亲,我们快一起回去帮她!快走吧!”
闻言,所有门生都为之一恸。江枫眠道:“化丹手?!”

“是啊父亲!我们……”
江晚吟二人被江枫眠又下了一个定神咒,这咒法叠加,怕是要在三更半夜才能解开。

“我回去,你们两个离开。不要调转方向,不要回莲花坞。上岸之后立刻想办法去眉山找你姐姐和祖母。”
震惊过后,江晚吟发疯般地踹着船舷,踹得船身摇晃不止:“父亲放开我!放开我!”
江枫眠定定看着他,忽然伸手,在半空中凝滞了一下,这才缓缓摸了摸他的头,道:“阿澄,你要好好的。”“小凯,阿澄,你多看顾着点……”
他又回到了那艘大船上。两船擦肩而过,渐行渐远,江晚吟绝望地大叫道:“爹!!!”
小船顺水而下。
两个人喊了一路,嗓子早已嘶哑,定身咒被解了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往回驶去。没有船桨,便用手逆着水流划往回划。
他们卯着一股濒死般的劲儿,拼命地划。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徒手把船划回了莲花坞。
此时已是深夜。莲花坞大门紧闭,大门之外,灯火通明。粼粼的水面上流动着碎裂的月光,还有几十盏做成九瓣莲的大花灯,静静地漂浮在码头边。一切都和以往一样。可就是因为和以往都一样,才更让人心中不安到痛苦。
两人远远地划到湖心便停住了,泊在水中,心脏怦怦狂跳,竟然都不敢靠近码头、不敢冲上岸去看个究竟、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江晚吟眼含热泪,双手双腿都在哆嗦。半晌,陆凯风道:“少宗主,……我们先不要从门进去。”
江晚吟胡乱点了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把船划到了湖的另一边。那边有一棵老柳树,根在岸边的泥土里,粗壮的树干斜着生长,横在湖面上,柳枝都垂入了水中。以往莲花坞的少年们,除了江晚吟,都常常顺着这棵柳树的树干一直走到它的树顶,坐在那里钓鱼。两人把船停在这棵老柳的垂须之后,借着夜色和柳枝的掩护上了岸。陆凯风拽住江晚吟的身子,低声道:“这边。”
江晚吟现在心里又惊又怕,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跟着他贴墙而行,潜伏了一段,悄悄爬上了一处墙头。这处墙头上有一排兽头,窥看十分得宜。从前都是外面的小贩和孩童会偷偷攀在墙头看里面的他们,如今却是他们偷偷地窥看里面。
陆凯风探头朝里望去,一颗心立刻沉了下来。莲花坞的校场上,站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人。这些人全部都身穿炎阳烈焰袍,衣领衣襟和袖口的火焰纹红得血一般刺目。
除了站着的,还有躺着的。倒地的人已经全都被挪到校场的西北角,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一个人背对他们这边,低着头,似乎正在察看这堆不知是死是活的江家人。江晚吟还在疯狂地用目光搜索虞紫鸢和江枫眠的身影,陆凯风的眼眶却瞬间湿热了。这些人里,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形。
陆凯风此时喉咙又干又痛,太阳穴犹如被铁锤砸中,周身发冷,不敢去多想江枫眠和虞紫鸢还有没生还的可能。正想仔细看看,趴在最上面的那个瘦瘦的少年是不是六师弟的身子,却被一个人影吓到了。
他转头去看,江晚吟没影了。
他心惊不已,压根不敢细想江晚吟去了哪里。
其实他也能猜到几分江晚吟的想法,只是江晚吟实在是不堪大用,他终于选择了离开云萍江氏。毕竟仙门百家离开家族是褪了家袍就可以。而云萍江氏已经覆灭,他已经自由了。
之前从舅舅(邓大夫)口中听说欧阳氏挺好,他决定去加入欧阳氏,拼一份前程。
当以后的他回想起今日,他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此为后话,不多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