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伞，给你

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内，一少年安静地坐着，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建筑物。

不久，车子到站，他单肩背起书包，走下了车。

六月的太阳很晒，空气都是热的。他站在人流密集的广场上，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瞬间聚集起大片的乌云。阳光明媚的天空早已经变得阴沉，太阳早已被翻滚的乌云所吞噬，天空如浓墨般笼罩着大地，然而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暖意，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闪电亮了一下，雷声轰隆隆的响起来。

雨点落下来，打湿了莫亭额前的头发，他抬起头，雨滴就顺着清晰的颌线滑落，他却闭上眼，享受这片刻能将一切喧嚣冲刷模糊的宁静。

路上的行人纷纷慌忙地寻找避雨的地方，有的撑起了雨伞，有的跑到了附近的商店门口，人流逐渐扩散。

莫亭扫视周围，然后收回视线，眼底露出的是疲倦与迷茫。

——

奶茶店临窗的卡座里，季修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的目光穿过氤氲着水汽的玻璃，落在那片混乱中静止的身影上。

身边的朋友们正在热议什么不知道，声音很嘈杂。

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光荣榜上有他的照片，没什么表情。照片下的分数，比自己高出三分，曾让季修盯着看了许久。

莫亭。一个凭空出现，就轻易登上第一的名字。

此刻，雨里的那人身上散发出的疲倦感，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不连着，这种感觉让季修心里动了一下。

“看什么呢？”朋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雨中的莫亭，“哦～那不是新来的学神吗？挺帅，就是看着不好接近。”

细碎的雨幕中，少年站在路边，眉目淡淡的。棕色的外套里露出校服的白领子，很显眼。他皮肤白，五官清晰，眼睛垂着，色泽浅淡。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的站着，白色的耳机线顺着耳朵往下伸进口袋，整个人都冷冷的。

季修没说话，伸手拨了下额前的头发。不好接近？他想认识的人，还没有认识不到的。

掐着莫亭的动作，他背起书包，跟众人打过招呼后，走出店门。

这时雨才算彻底下大了。莫亭站在雨中，后知后觉的从包里拿出伞，撑开。

将雨伞撑起，抬至头顶，隔着细碎的雨幕，他的视野中闯入了一个身影。

一个背着书包，身穿棕色外衣，手里拿奶茶的身影走在雨里，头发有点长，但明显是个男生。

那个背影，烧成灰他都认得。

季修。

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 旧日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砸回他的身上。

他几乎就是要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藏回雨幕的深处。

但脚步却订在了原地，隔着重重雨幕，他看着那个背影，指尖掐进掌心，感受传来的清晰痛感。

“老季。”后面有人在喊。

季修显然是听见了，缓缓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扫过来，先是落在莫亭身上，那双好看的的眼睛睁大，有点惊讶。

但他动作却没停，手臂上抬，粉嫩的舌尖轻轻探出，含住了奶茶吸管。

莫亭顿了一下。

果然，他不记得了。

或者，根本从未记得过。

心里某个角落，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荒谬的微小期待，“啪“的一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谷底的冷静。

雨淅淅沥沥的，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少年的面容，带着几分不真实的迷离， 但也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诧异的目光曾穿过层层雨幕，投射到他身上，又很快投向了他身后喊话的人。

不过季修似乎并不想为这一句呼唤而停下脚步，眉眼间带着不悦，转过身去。

可身后依旧不依不饶地传来又一声呼喊，“唉，等等我们！”

莫亭看见前面的那个身影顿住了。

一股更冰冷的理智涌上来，使得莫亭的脑子开始变得冷静理智。

他是莫亭。有的人不会记得他，就像那人的世界里不会容纳过那个阴郁的影子一样。

他们现在，理应只是陌生人，是学校里互不相识的竞争者。

他应该继续走，向任何一个路人一样，平静的经过。亭心里知道这才是最优解，至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转身就走被他毫不犹豫的排除在外。毕竟那样太刻意了，他的理智清晰地下达着指令。

于是他的脚步动了，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两米，一米…

莫亭感受到那那道目光又落回到自己身上，季修在看他，是的，随着他的走近。面对打量，他以为自己会不适，可出乎意料，心里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也好，这样最好。

就在距离1米的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莫亭脚步未停，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耳机轻轻缠绕在修长的手指上，屏幕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刺眼，上面闪烁的两个字：“妈妈”。

他几乎没有一丝犹豫的接起，母亲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怒火的声音尖锐地刺入耳膜，又是关于父亲，关于那个永无宁日的家……

脑子嗡的一声，周遭的雨声，见到的杂音，甚至近在咫尺的那个人的存在感，骤然退远，只剩下电话那头崩溃的哭喊，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世界变成了模糊晃动的背景板，只有听筒里尖锐的噪音是清晰的。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处理那永无止境的麻烦。这个念头占据了全部思维。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手里还撑着伞，还握着伞柄。这伞此刻成了多余的重量。

而视野里最近的一个“物体”，就是恰好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季修。季修正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后面追上来的朋友说话，侧脸在雨中有些模糊，完全没有在意他。

一个简单至极，几乎不经过大脑处理的念头闪过：把多余的东西放下，然后离开。

下一秒，莫亭的手已经动了。

他手臂有些僵硬地一伸，将手中黑色的伞往前一递，伞面倾斜，不由分说地遮在了季修头顶上方，挡住了落向他的雨滴。

季修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诧异地转过头。雨水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看向莫亭，眼神里是被打断谈话和突然被“罩住”的错愕。“……？”

莫亭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焦距，只是盯着伞柄与季修手指即将接触的那一点，嘴唇微动，吐出的字眼干涩而急促：

“伞。”

季修眉头微蹙，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立刻躲开，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不用，谢谢。” 声音清朗，带着距离感。

可莫亭已经听不清了，或者说，他的听觉频道完全被电话里的声音占据。季修的拒绝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只想快点结束。

于是，在季修话音落下的同时，莫亭握着伞柄的手往前又松了一寸，几乎是半强迫性地让伞柄落入季修手中，指尖与对方温热的手背一触即分，冰凉而仓促。

然后，他看也没再看季修一眼，甚至没确认对方是否拿稳了伞，倏然转身，攥紧手机，朝着家的方向快步离去，很快小跑起来，背影在滂沱大雨中仓促又单薄，迅速被雨幕吞没。

雨伞下，季修握着突然被塞进手里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伞柄，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他下意识地握住了，看着那个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似是极轻的笑了一声，伞沿抬起，露出温柔的眼眸，看着莫亭远去的身影。

“莫亭。” 季修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的节奏打破雨幕的寂静，水花四溅。

明朗的声音骤然响起：“我看你忘拿伞了，外面雨下的还挺大，就给你拿出来了，”左简刚好追到，也看到了这一幕，张了张嘴，“这谁啊？怎么把伞塞给你就跑了？”

季修于是不再看，转身看向来人。

来者是个与季修年纪相仿的男生，寸头打理得干净利落，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脸庞上满是懊恼。

他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手中紧握着的伞还在滴着水珠，被雨淋湿了都没有顾得上，略显局促地解释着自己的莽撞。

沉默之后，季修轻笑一声，面上带着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又极为不符，“你傻吗左简，自己不会打伞吗？”

“老季这次倒没说错，左简你小子，知道你和老季好，喊你你都没听到，直愣愣的就冲出去了，给你准备的伞都没拿。”身后又有三个的男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领头的扬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