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盟的总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动了。
元首宫的偏殿内,正在开一场紧急会议。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照得明暗交错。
玉凤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袭素色朝服,未施粉黛,眉宇间是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殿中坐着四大世家的家主——南宫逸、东方雄、北冥正、西门豪,四人皆是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各自的防线匆匆赶回。
四方境域的城主已有三月未曾同时出现在同一间大殿里了,上一次这般齐聚,还是在神兵大会前夕。
“落霞关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玉凤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天地盟倾巢而出,关外敌军已增至六万,南宫问天率两万守军苦苦支撑。玉岛国的援军虽已抵达,但杯水车薪。”
“元首,西门城的海防已基本稳定。”西门豪率先开口,“天地盟将主力调往西北后,海上的压力确实减轻不少,卑职以为,可再抽调五千兵马驰援落霞关。”
“北冥雪地亦是如此。”北冥正接口道,“雪原上的暗探已基本肃清,我庄中尚有三千精锐可随时调用。”
东方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铁心那孩子已经在落霞关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母亲特有的担忧,“但东方海阁的兵力不宜再分,东海那边近来也不太平,若倾巢而出,恐有后顾之忧。”
南宫逸也开口:“南宫城已无可调之兵,三千精锐尽数在落霞关,若再抽人,城中防务便形同虚设。”
殿中一时沉默,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玉凤缓缓起身,凤袍曳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目光落在殿外无边的夜色之中:“本宫已传信玉鸾元首,请她再遣一部精锐自海上夹击。诸位都知,这是存亡之战,若落霞关破,天地盟长驱直入,玉龙国腹地便再无险可守,届时四大世家、万千百姓,皆将沦为鱼肉。”
殿中沉默良久。
东方雄忽然出声,语气较方才柔和了几分:“元首所言极是。铁心那孩子虽莽撞,却也从未让我的失望过。她既已奔赴西北,我便信她能守住那头。”
北冥正也缓缓颔首:“阿雪在中原开设医馆,救治疫病,此举虽非临阵杀敌,却也是为后方稳固尽心尽力。我北冥家世代行医,不能上阵杀敌的,便以药石护持将士性命,也算不负元首所托。”
南宫逸也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问天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谈何保家卫国?”
玉凤望着殿下愿意为国而战的城主,心中叹息,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诸位有心了。这一战,关乎的不仅是玉龙国的存续,更是神州大地万千生灵的安危。本宫在此,谢过诸位。”她微微欠身,郑重行了一礼。
四人连忙起身还礼,殿中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城,济世堂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北冥雪坐在诊堂中,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迟迟没有落在书页上。窗外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银白。
她已经在医馆连续忙碌了数日,中原的疫情虽已基本控制,但每日仍有不少伤病患者送来。那些从西北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瞎了眼睛,有的浑身烧伤,血肉模糊。她尽力去救,却也有救不回来的时候。每每这个时候,她眼前便浮会现出那抹桀骜的蓝影。
她不知道落霞关现在是什么情形,不知道那些她牵挂的人是否还好好活着,更不知道那个蓝发少年是否又在某处厮杀——他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上一次见他时那道从左肩斜劈而下的伤痕还未完全淡去。
自那夜互诉心意后,她便越来越想他。
她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去,树枝光秃秃的,前些日子落的大雪早被清扫干净,只余枝干上残留的薄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他曾无数次坐在那根横枝上,抱剑沉默地守着她;如今他走了,那根枝条空悬在那里,竟比漫天风雪更让人觉得冷。
夜色深处,落霞关已是一片火海。
天地盟的总攻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决绝,仿佛要将积攒了数十年的仇恨与野心,在一夜之间尽数倾泻在这座屹立百年的关隘之上。箭矢如蝗,遮天蔽月,投石车抛出的巨石将城墙砸出一个个狰狞的缺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士兵们血污纵横的面孔照得如同厉鬼。
南宫问影游走于城墙最险要的转角处,身形如鬼魅一般在敌群中穿行,每出一剑必有一人倒下,快得让那些天地盟的士兵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脸便已断了气息。可即便快如鬼魅,也在不知何时添了数道伤处。
西门孝和北冥雷各守一段城墙,前者红着眼嘶吼着抡起长刀,后者面色冷峻地以枪法死死守住垛口,两人隔着半面城墙,偶尔目光交汇时,便能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的决然。
南宫问天立于城楼最前方,天晶剑早已饮饱了血,湛蓝的剑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红。他的肩甲碎了半边,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城砖上,却握着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半分。
东方铁心在他身侧,凤凰剑横扫出一道碧蓝色的剑气,将涌上城头的十余名敌军尽数逼退。她的发髻早已散开,樱粉色的长发被血水和汗水黏在颊边,眼中却依旧燃烧着灼灼的战意。“问天!”她大声喊道,声音几乎被喊杀声淹没,“他们的主力还在往上涌!这样下去城墙撑不住!”
南宫问天侧目看了一眼关外——黑压压的敌潮之中,有一面巨大的黑幡格外醒目,幡上以朱砂绘着狰狞的图腾,幡下立着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
南宫问天的心猛地一沉。
天地盟主。他亲自来了。元始天魔座下最后的余烬,蛰伏百年后卷土重来的阴魂。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披玄黄战甲,头戴赤纹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所过之处,天地盟的将士纷纷退让,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
自战争打响以来,此人从未亲临前线,而此刻他来了,意味着这场攻城已不再是试探与消磨,而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最终清算。
南宫问天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住一样。他知道,若让天地盟主登上城头,此关便再无守住之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东方铁心,那双碧蓝色的眼眸中有着某种决绝的光芒,让她心头一凛。
“铁心,”他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替我守好这一侧。”
“你要做什么?”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然纵身跃下城楼,天晶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蓝芒,如流星坠向那面黑幡之下。
东方铁心瞳孔骤缩,想追,却被蜂拥而上的敌军死死缠住。她嘶声喊着,挥剑如疯,可人潮如浪,一层层涌来,将她与那道决然的身影越隔越远。
城外的战场上,天地盟主抬眼望向那直坠而下的蓝影,嘴角浮起一丝森冷的笑意。他抬手,一柄漆黑如墨的巨剑自背后腾空而起,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阴煞之气,迎向那道耀目的湛蓝剑光。
双剑相撞的刹那,天地失色。
轰然巨响如九天神雷炸裂,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自碰撞中心激荡开来,将周遭数百步内的人马尽数掀翻。南宫问天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天晶剑险些脱手,他却咬着牙,将剑意催至极致,剑身上的龙纹麒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震耳的嗡鸣。
天地盟主单手擎剑,面上那抹冷笑不改,“倒是有几分本事,不愧是神兵选中的主人。”他手腕一翻,黑剑横扫,带起的阴风裹挟着无数怨魂的哀嚎,直取南宫问天胸口。
南宫问天侧身避过,剑锋划过肩头,带起一蓬血雾。他连退数步,单膝跪地,用天晶剑撑着身子,鲜血从嘴角溢出。
天地盟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从面具后传来:“南宫问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南宫问天抹去嘴角的血迹,重新站直身体,目光迎上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
“我可以死,但你也别想活。”
天地盟主眼神一冷,心中多了几分警惕——这小子是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南宫问天没有迟疑,再次提剑冲上,剑势如龙,招招搏命——他已不再计较防御,每一剑都倾尽所有。
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天地盟主终于收起了轻慢之色。这年轻人的剑法凌厉如天河倒卷,韧性更比钢铁还要坚韧,连受数创却依旧不退,反而愈战愈勇,那份悍勇之气,竟令他心头生出几分久违的忌惮。
“可惜了。死的只会是你。”天地盟主低语一声,黑剑骤然凝出一团浓稠如墨的煞气,直贯南宫问天胸腹。
南宫问天只觉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柄巨锤碾碎,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他落地时双膝微弯卸去冲力,腕骨传来一阵几乎碎裂的剧痛,他咬牙稳住身形,在天地盟主还未看清他的方向时,又挥出第二剑向他冲去。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的瞬间,整个战场仿佛短暂地凝滞了一息。剑锋与笼罩在天地盟主身前的黑雾相接,迸发出刺目的青白光芒,气浪以二人为圆心向外炸开,将周遭方圆数丈内的士卒尽数掀飞。
天地盟主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极深的地底传来,裹着令人齿冷的恶意。阔剑再度压下,与天晶正面交锋的那一刻,南宫问天感到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剑身直灌入他的经脉,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刺入五脏六腑。他喉咙一甜,鲜血从唇角溢出来,可握着剑柄的手仍未松开。
铁心在城楼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挥剑砍倒又一名冲上来的敌军,转身便要往城下冲,却被慕容娇死死拽住。“铁心!你不能过去!他会分心!”
可东方铁心什么也听不进,她看不得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只想赶过去帮他,嘶吼着:“放开我!”
慕容莎看东方铁心失控,立马也上前和慕容娇一起拽住她才把她拉住。“你要信他!铁心!你要信他!”
东方铁心眼眶红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信他,她当然信他。可那份信任在这一刻被战场上的血与火灼得生疼,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城楼前的激战还在继续,没有人看见全貌。关墙上的士兵们只能瞥见远处两道身影骤然相撞,一道湛蓝如天穹,一道漆黑如深渊,两道光华在关外的旷野上剧烈碰撞、撕扯、湮灭,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连城墙上正在厮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为南宫问天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