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新年,像前25年一样崭新。这是高启强和神签订合同、重回人间的第26年,北国大雪飘飘,给爱雪者献上一份慷慨的厚礼。高启强望向窗外,欣赏红灯笼和白雪鲜明扎眼的色彩对比,在小孩使劲后仰身子点燃鞭炮之前做作地捂耳朵。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收回目光,站起身来郑重地走向厨房。饺子熟了。两份,都用铁盒装好,闲鱼上买的老款铁盒。
“安警官,开、饭、啦!”高启强笑得脸上的纹路有逻辑地铺展,卷卷的时髦发型让他看起来像只甜美的小熊。他的表演欲还是那么强,特别是在安欣面前,哪怕是想象中的安欣面前。研究了二十多年,他做的饺子已经无限接近当年的味道;神竟然保留了他的名字,让他的偿还更加清晰;他的出身依然不富贵,但至少父母双全;他在上学阶段相当早慧(虽然他实际上是第一次上学),从小镇一路来了京海打拼;扫黑除恶基本完成,他高兴得仿佛不是被扫的而是被保护的对象……越想越美滋滋,当神的还是有格局的,这笔生意稳赚不赔。“你怎么不吃,减肥啊。得了吧,我减肥还差不多,你都要像个猴子了!”高启强佯装生气地撇撇嘴、摇摇头,然后又笑逐颜开地自己揽过那盒无人理睬的饺子,“安警官怕我吃不饱呀。”
吃完饭,他支起平板电脑,搜罗感兴趣的电子书。独自在京海打拼,除了社交场合推杯换盏,说两句好听话,他比上一世有更多时间读书。有时候看到前世今生的题材,他就用各种设定计算安欣可能出现的时间;看到卧底对反派产生感情,他就开始白日做梦,然后自我嫌恶地唾骂这种想象。
安欣不是王佳芝。
安欣才不会再见你,除非他是傻子。高启强这样训斥着自己,同时隐隐地盼望、或者说预感,万一呢,或许,或许安欣真是傻子呢?然后再次训斥自己。
安警官,心明眼亮,平平安安。
2020悄然展开,甚至伸出了摄人性命的触手。一场无人在意的肺炎像澳大利亚的森林大火,不受控制地狂飙突进。有人以羊身追虎口、带着毛毛雨冲进火场,尽螳臂当车之力。“新生代企业家高启强在公司初创之际将百分之八十的生产线转型投入抗疫物资生产,高启强本人第一时间赶到一线带领司机开始运营,并监督后勤部门,保证消毒器具、口罩、食品等物资的供用,保证车辆的正常维护,做好安全教育……”媒体报道了高启强的事迹之后有人赞扬他才是真正的民族企业家,有人泼冷水说他真会装好人,有人预言他将入不敷出,甚至感染病毒。高启强本人倒是全不在乎,沉醉于忙碌和艰险之中,好像一心求死。有时候也害怕死在山路山,或者死在病床上,就永远不能再见安欣,永远不能融化他的白发,永远不能让他知道:高启强已经改好了。害怕又怎么样呢?他身体里有一股强大的激流拖拽着他不得不冲入火场,必须挺身而出,否则烈火首先焚毁的就是他的心脏。他很激动,他感到颤抖的幸福,终于和安欣共享了同一种痛苦。
这天赶往一线的路上前面堵车了,司机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骂脏话。高启强定睛一看,好像是大学生志愿者内部起了冲突,他没移开眼睛,一边下车一边轻拍一下司机的肩膀:“小事,你休息会儿吧。”
“你先开车好吗,后面人都堵住了……还有人在急着等物资呢!”
“不是你有意见吗?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我是说这些物资都是给人民的,我们一点都不应该拿,我说错了吗?”
“那公家还说志愿者有物资呢?在哪里呢?老子累死累活拿我的那一份怎么了?你是警校生就把自己当成正义使者了?“
“不是,你先上车……你的那份晚一点肯定能拿到,你现在拿了一份他们的就要有一个人没东西的!”
高启强隔着两层厚厚的白壳,深深吸了一口气,呼不出来似的,像一个溺水者一样大喊:“安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