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波逐流——墨啱的回忆录（二十八）

看到她试图躲避我的视线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时，我先前对她的一丝愧疚瞬间烟消云散。班级里的同学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班主任嘉哥开口打破了沉默：

“可能出了那么一点点小冲突啊，两位同学都是班里乃至整个年级都非常优秀的，我相信你们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这种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嘉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瑶，“好了继续自习，今天四十放学。”

我缄口不言，径直绕开李瑶，打算回到自己的位置。然而，当我经过她身边时，她明显流露出几分不愿让路的意思。讲台前的过道本就狭窄，被她这般一占，恐怕瘦成干的人来了都过不去。

“别浪费时间，”和她又耗了一分钟后，我实在不耐烦，“我以为你会是个不傻的人。”

“你有病啊？”终于，李瑶还是忍耐不了我一次又一次的侮辱和挑衅，声音也骤然拔高了几分。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势就吸引了班内大多数同学的目光，此刻更是没有一个人再能耐下心学习，四十多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和李瑶，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脑子没问题吧？”我轻笑两声，声线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在李瑶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吸引、稍稍分神的瞬间，我眼疾手快，趁她身旁露出的一丝空隙，如泥鳅般灵巧地一滑而过。随即，我若无其事地走向教室后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回到座位旁，我不得不收回刚才的那句话。

还是有人能在这种难得一见的大瓜中一心只读圣贤书的。

韩业冉依旧起身行礼，仿佛没听到刚才的争吵。

我也没再管他，翻开练习册却并不想写，只能一道题一道题慢慢磕。

余光里，我留意到韩业冉的视线总是时不时朝我这边瞟一眼，却始终没有言语。好似在寻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又或者是顾虑着自己哪怕无意间吐露的一个字、一个词，都会触及到我变幻莫测的情绪。

反倒是我先失去了耐性。就在他再次自以为偷看行为未曾被察觉之际，我骤然转过头去，那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将他吓了一跳。

我侧过身，半靠在椅背上，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他说：“你想干嘛？”

在察觉到我的心情并没有刚才那么差时，韩业冉终于如释重负般向我问起事情的由来。

我不想再回忆那些糟心事，便转移话题问他我没回来的时候班里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都挺正常的，数学老师讲完卷以后让李瑶去问你最后一道题的思路，她回来就说你态度不好之类的，你应该都能猜到。”韩业冉放下了笔，顿了顿，又带着一丝无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毕竟都是同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不能收一收你那C4一样的脾气？”

“你这个比喻倒是贴切得很，”我此刻是真怒极反笑了，声音不再带着先前的温和，“但C4本身很稳定，只是总有些傻子偏要拿着雷管往上撞，炸得粉身碎骨又能怪谁？”

韩业冉并没有退缩，继续试图和我讲着道理：“李瑶的确挺拧巴的，这不是她的错，况且她生气也不是因为你的态度，她只是想被你认可想获得你的尊重…”

“你说的我全都明白，也很正确，可我现在不想听。”我打断了韩业冉的话，长叹一声后便不再去看他，埋头继续写起了数学作业。

韩业冉自然清楚和我争辩占不到上风，便也没有再多纠缠，只是默默拾起笔，继续埋首于方才未完成的题目，笔尖在纸上游走，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片刻涟漪，转瞬即逝。

我原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搅得支离破碎。心绪如潮水般翻涌，再也无法静下心来专注于题目。笔尖在纸上停滞不前，思绪却越缠越乱，烦闷如同藤蔓一般攀附上心头，越是想写，越是焦躁；越是焦躁，便越是无力继续。

我干脆直接把笔摔回了笔袋里，随便收拾了下东西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呵，真有你的，韩业冉。

直至放学，我和他之间依旧保持着缄默，仿佛言语在我们之间已失去了所有意义。韩业冉也自然而然地与我陷入了“冷战”的僵局。坐在他前面的宋鹏，很快便察觉到我们之间那微妙而又难以逾越的隔阂。他像个努力调解纷争的使者，苦口婆心地在我们两边劝解了好几次，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最终只能无奈作罢。

“不是喃俩装啥呢？因为一个半句话没说过的同学你俩吵起来了，至于吗？”坐在我们身后的李文澈也看不下去了，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韩业冉的凳子，“你也真是闲出病了，人家墨啱心情不好这几天就差拿笔写脸上了，你还非得亲自试探一下才罢休呗？”

我和韩业冉都没搭理他，依旧沉默地收拾着各自的书包。

见我们选择性忽视自己，李文澈干脆把目光放到了身旁的于皓然身上：“你不是最理智了吗？快劝劝这俩卧龙凤雏啊。”

于皓然又被李文澈不偏不倚推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看向我，“韩哥说得对，但是非对错我无心分辨。”

我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没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人会无条件为自己撑腰。那股暖意来得突然，却并未扰乱我的节奏。很快，我敛去心底的情绪，脸上依旧挂着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继续装聋作哑。

韩业冉所言不虚，李瑶之所以动怒，并非源于态度问题，而是因我的不尊重之举。我也深知，他之所以气恼，则是因为我不理解也不接受他发自内心的好意。

韩业冉心底想必也明白，我这直线下坠的情绪并非由他一手造成，然而，那根点燃这一切的导火索，却正是他那句略显轻浮的话语。

事到如今，由于我们还很年轻，哪怕看清一切也总是希望对方先低头，恰好，我和韩业冉都不是会争这一点小事的人。

却也都不是会主动让步的人。

放学后，我加快了脚步，一路向前，直到那盏熟悉的路灯被我远远甩在身后，也未曾回过一次头。盛夏的气息悄然逼近，天空依旧明亮，仿佛涂满了温暖的金辉。然而，再炽热的阳光也无力穿透我内心那片由愤怒凝聚而成的阴霾，它像厚重的乌云般笼罩着我的思绪，挥之不去。

回到家后，我随手将书包丢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心中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地让我喘不过气来。可任凭思绪翻涌，我却始终抓不住那根隐藏在迷雾中的线——究竟是什么让我近来如此烦闷？答案像是被刻意藏匿起来，怎么也找不到。无奈之下，我只能任由自己陷在这一片混沌中，独自生着闷气，连空气都显得格外压抑。

越想越烦，我先是去阳台溜达了一圈，又吃了点零食，却还是觉得心中烦闷无比。

实在是忍无可忍，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请了一周的假。我想借此机会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等到第二次月考时再回去正常参加考试。

批准通过的那一刻，我心头仿佛有一块巨石猛然坠落，砸入心底深处，荡起层层涟漪。尽管笑容仍未完全回归我的脸庞，但那份沉重的阴霾已然散去些许，不再如先前那般压抑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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