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尘漫野。一片帐篷缀满补丁。
身穿迷彩的汉子们荷枪实弹,脸上的伤痕与络腮胡子一样扎眼。
最大的帐篷前,守着最多的人。
而帐篷内的主角,却仅有一人。
光线透过破洞,在旱地上与沙砾一道滚动。一些光斑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只是一个少年,风尘仆仆,双手被牢牢的捆在椅背上。头发凌乱肮脏,盖住半张脸的刘海儿下,是均匀的鼾声。
他居然在睡觉。
而且睡得很香 。
香的让周围那些守卫心情复杂。
这种杀气都快要比氧气充沛的地方,怎样看都不该睡得那么心安理得吧。
少年睡的脑袋一颠一颠,好像还做着美梦,嘴角带笑,非常可恶。
只听闷闷一声 ,幕帘被掀了开来。阔步进入营帐的壮汉,从装束上看就跟守卫不是一个层级。
“啪!”
众守卫当即立正敬礼 ,被他一挥手不耐烦的打断繁文缛节。
“他怎么样?”
“报告,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睡觉。”
“睡觉?!”高壮的男人皱起眉头,他长着一个标志性的鹰鼻,鼻尖的内钩分外厉害,倍显阴鸷。
“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状……要不要叫醒他?”
鹰鼻的声音如面色一样凝重:“睡觉……并不能算没有异状,他们之中有一种人在片刻的小睡里,已经能把千里之外的目标干掉了。”
守卫的面色当即变得煞白。
鹰鼻随手拿起一张小桌上的白色水壶,照着少年猛的一泼。
“哇!”
水流滴滴答答淌了满头满脸,小型瀑布一般,少年仓皇的神情,仿佛刚从深潜中探头。
“看来你没有趁睡着的时候逃走嘛。”鹰鼻冷笑着提着水壶灌了一口。
少年摇头甩去一脸的水滴,舔舔嘴唇抗议:“叫人起床不会用嘴巴喊吗?水是拿来喝的好吗?你们真的有点儿自己身在沙漠中的自觉吗?这么浪费,有多少钱都不够烧的啊。”
少年叨叨的碎嘴,听得在场的成年人面面相觑,实在是因为从口吻判断,这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子。
可他们却被要求严加看守他,身配重武,一触即发。
“唉,我被绑着啊?”男孩把脸上的湿润抖清爽了,后知后觉道,“你们真的太没有礼貌了,快给我松绑啦!”
口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娇嗔的成分。
至少来一句恶狠狠的威胁,比较对得起他们如临大敌的心情吧?!守卫们再次互相对视。
空气中分明还弥漫着让人怎么也轻松不起来的硝烟味。
“怕什么呢?如你们所见。”少年笑嘻嘻的说,“我只是一个普通而乖巧的小男孩啊。”
鹰眼俯下了身子,凝视着男孩。
“盗国九曜”。他说,“你是‘盗国九曜’的唐不甩。”
低呼声在帐篷里盘旋
男孩面露得意之色,嘴上说的却是:“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也有很多东西不懂。”鹰鼻说,“和桑国最古老的火车头,你是怎么整个儿偷走的?将迷宫市的美术馆连楼层带珠宝搬空,你是怎么做到的?巫岛皇宫、战地禁区、荒山医院、深渊宝库……你从国内偷到国外,从天上偷到地下,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是不敢去的?!以及……”
他伸手一扯男孩的脸。
“你没有带人皮面具,但每一张被拍下来的面孔却都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他如数家珍般说完,渴望的问:“告诉我,‘天才怪盗’ 唐不甩!”
“啊……”一名守卫斗胆举手,“长官,要按您说的,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您怎么确定抓到的就是他?”
鹰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丢在地上,上面赫然是唐不甩的自拍,动作嚣张而夸张,只是具体的五官,要么用帽子,要么用手势,要么用头发,总之遮遮掩掩,看不真切,而照片背面更有‘唐不甩’的签名。
“在沙漠里捡到这家伙的时候,他随身带着的!”鹰鼻似乎在说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般闭着眼睛。
众守卫顿时无语。
男孩——唐不甩有些羞涩的笑了笑,说:“能不能先解开我啊?我现在很想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头。”
所有人看这家伙的目光都变得非常焦虑。
“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九曜’神通广大,这种程度的束缚困得住你才怪。但事先提醒你,我已经布置了很多人,你不要想跑。”鹰鼻说。
唐不甩说:“哦。”
“长话短说。你大概听过 ‘沙棘’ 的名字。虽然有人管我们叫恐怖分子,但我们是为独立与自由而奋战的斗士!神圣的战争已经越来越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的一支游击队受到了重创,巴扎那个废物……总之,”鹰鼻加重语气,“我们需要物资,需要能让我们必胜的武器!在这个时刻遇到你,唐不甩,这真是上天的旨意。我要你帮助我们!”
“这个题材太敏感了,我实在不想碰。”唐不甩吐吐舌头,“而且我刚经历了一场沙漠求生之旅,快累死了。你们把我捡回来是很感谢啦,但是打仗还是找别人吧。”
“我不想啰嗦。如果你怎样也不愿意合作,恐怕我也不能让你离开了。”
“那挺好的,你要威胁说 ‘把你交给警察’,我才真会很困扰呢。”唐不甩不慌不忙的说,“有些警察实在太难缠了。”
鹰鼻忽然伸手欲抓唐不甩的衣领,软话说尽,这小子还是不肯合作,他要来点硬的了。
唐不甩的脑袋朝前一低。
一把自动步枪适时从他身后飞了过来,整个砸在鹰鼻的脸上,措不及防,他倒退两步。只见唐不甩身后的守卫一脸诧异,刚才飞来的步枪,正是来自他的手中。
“混蛋!你干了什么?!”
“抱,抱歉长官!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把他给扯出去了!”那个守卫慌忙解释着。
然后,他腰杆一挺,身不由己的冲向唐不甩,唐不甩以椅子的一条腿为支撑,原地一转躲过了他。那守卫扑向鹰鼻,被鹰鼻一把按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守卫惊恐的叫着,“不知道是谁把我拉过来的!”
“他一定是想给你一个热烈的拥抱。”唐不甩感动地说,“你们兄弟感情这么好,还怕打不赢这场仗?”
霎时,营帐里所有人都解除了武器保险,黑森森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唐不甩。
唐不甩吹了声口哨,神情依旧是那么满不在乎。
这时,气氛突变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声爆炸声!
一名年轻的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鹰鼻吼道:“发生什么事?”
“有……有敌人……”
“敌人?!多少人?”营造内一阵骚动。
“一个,他自称是 ‘猎人’!”
“他用的什么武器?”
“没……没带武器……”
唐不甩脸色一变。
士兵们的目光时而聚焦唐不甩,时而投向营帐外,都在不安的等待鹰鼻长官发号施令。
唐不甩飞快的提议:“大家别理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也快逃命去吧!”
说罢,他双脚一蹬地面,竟然向后平平飞去。
他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虽然双手仍维持着不自由的状态,倒退飞行的速度却是那么流畅,仿佛椅子上安装了某种飞行装置。
伴随着他的倒退,大风忽起,整个儿帐篷倒了下来。
鹰鼻怒吼着追着唐不甩而去。唐不甩正向着一大片山壁飞速倒退。
这处基地本就坐落在峡谷中,而刚才那顶帐篷。位于峡谷最深处,背靠山壁。此刻山壁好比磁石,而唐不甩的椅子就是那铁。
转眼间,唐不甩濒临撞山,只见他屁股一撅,椅子的两条后腿顿时翘起,先于椅背让三壁撞个四分五裂,椅子散架的那一刹那,唐不甩的双手及时从散开的绳索里抽离出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远远的冲追来的鹰鼻们挥手。
鹰鼻不能忍受这种羞辱:“开枪,打死他!”
“长官,现在是不是应该——”
“我叫你们开枪!”
扫射声起,无数颗子弹从四面八方射向唐不甩,后者装模作样的做了一下眉头,迎着弹幕张开了双手。
隔着一段距离,鹰鼻们未能清楚地看见唐不甩做了什么,一切仿佛魔术师的表演,迅速而奇妙,只是转瞬,他已收手,而刚才那么多的子弹却都不翼而飞。
唐不甩的姿态十分奇怪:他的身体将倒未倒,单脚支地,双手尽量向后伸出,如陀螺一般自转360度,仍然面向他们,然后——
他的双手齐齐向前一甩
刚才神秘消失的子弹,此刻又神秘的出现了,就仿佛他们在唐不甩的体内绕了一圈,弹雨去势未尽,飞射向开枪的人群!
“砰砰砰砰砰砰——”
唐不甩有意将双手对准下方,引导着子弹出现准星偏差,但满地乱弹的跳弹仍然吓得所有人鬼哭狼嚎。
鹰鼻几乎疯了,虽然他对眼前少年的不同寻常早有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发生的一切仍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他是怎么会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能威胁到 ‘天才怪盗’ 呢?!
鹰鼻和部下们或瘫或站,狼狈的往后缩。
一个人逆着他们的退势,向前走去。
子弹的飞势已了,但人影的坚定步伐分明在说:即使现下仍是枪林弹雨,他也不会停下脚步。
“长官,他就是刚才闯进来的 ‘猎人’ !”远处有一名士兵发出警示。
一阵风卷起沙尘,尘起尘落,仿佛在猎人与唐不甩之间掀开了一张大幕。
猎人以左手托住右手,摆出一个开枪的姿势,然而,他的手中并没有枪。
“咻——”
伴随伶俐的啸响,一枚闪耀的光弹疾飞而出!
“轰!”光弹击中山壁,碎石飞溅,山壁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洞,而唐不甩在那之前已拔腿就跑!
“ 沙棘帮”众人注视着这一切
除了呆若木鸡,他们再也无法做任何事情,只因眼前这……这已不是他们这个程度的人所能插手的了!
一直嬉皮笑脸,游刃有余的唐不甩,此刻逃得比兔子更快,那是真正逃命的速度!
那气质肃穆的猎人,在唐不甩飞逃之际健步冲出,仍然保持着一手端枪的姿势,仿佛果真拿着一把无形的枪。
唐不甩逃的连头也不敢回,高耸的石壁在他前方演变出一条又一条的拐道。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峡谷口,一名戴着墨镜的士兵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唐不甩,连忙回头。
他先是感觉墨镜离脸而去,然后整张皮都仿佛要被扒下来一般!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从车座上拔起,唐不甩冲他张着手掌,吸力来自他的手心!
一握拳一挥臂,那士兵在地上摔成滚地葫芦。
唐不甩一个跃身,直接从车窗插入车内。
他也迅速地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穷追不舍的猎人。
他用最快的速度踩下油门时,猎人再度摆出射击姿势,后视镜中亮起一道闪光,整辆车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向前猛颤。
猎人得手,却并不打算停歇,他的指尖又在继续发光了,并且——不止一根手指!
唐不甩满头大汗地发动了汽车,赶在下一波攻击轰至前,车头如烈马扬蹄,在一阵爆炸的气浪中高速冲出!
唐不甩欲将油门踩到极限,但这峡谷中的路弯弯曲曲不容暴走,他只能不停的调速,不停的打方向盘。
爆破声一路追着车子蔓延,后视镜中的闪光从未停止,山谷崩塌的哗啦巨响开始紧锣密鼓的加盟。
沿途却并非没有障碍,只是那些沙棘的车辆与士兵,此刻完全不被唐不甩和猎人放在眼里,他们几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炸了个人仰车翻。
这炮火连天之势,绝不逊色于任何战场。
终于,唐不甩看到前方的道路一片豁然,峡谷到了尽头,他可以跑起来了。
跑起来!
吉普车高速冲出。
后视镜却还是映出了那个猎人,他疯狂的跑着,如此不依不饶,但他在变小,他无论如何也追不到了。
“再见”唐不甩轻声说。
“唐——不——甩——”
猎人突然爆发出雷霆万钧的吼叫,带着愤怒,带着痛苦!
然后,唐不甩看到了太阳。
猎人握合了双手,掌心竟凝聚起一轮耀眼的光球。
唐不甩无暇思考,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便弃车跃出!
光球飞来。
车子依然向前奔。
而他在地上翻滚。
一切仿佛被纳入了一个慢镜头。
唐不甩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乞怜般摇着头、流着泪的女人,她的嘴角有血淌下。
“咚!”
唐不甩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剧痛令他确信自己的右胳膊脱臼了,但相比起那辆车的命运,这已好太多了,因为就在下一秒钟,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车被炸成了火球。
灼灼热风近距离烘烤着唐不甩,但他痛得无法离远些,他咬牙想要爬起,都是那么困难。
那名猎人似乎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步伐不再匆忙。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也累了,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脚步有一点儿虚浮,已经不是刚才雷厉风行的状态。
他走进唐不甩。
唐不甩移动身体,痛苦浑身钻行。他脸色铁青,勉强从地上爬起,只求能离追击者更远一点儿。
“哧。”
猎人随手开了一枪,明亮的光弹射中唐不甩的右腿,他哀号着在地上抽搐,再也逃不动了。
逃不动了。
杀意沸腾的猎人,此刻却面如止水,与唐不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跑!”他说。
唐不甩摇头。
猎人伸出手指。
“不不不不不……”唐不甩的头摇的更厉害了。
但手却攥着。
那能带着他高速逃离的力量,那能将大把子弹玩弄于股掌的力量,他竟似遗忘了一般,只顾恐慌。
“怕死?”声音轻轻的,“言叶她,也不想死吧?!”
唐不甩又看到那幅影像了
那个流着泪流着血面带恐惧的女人,对他摇着头。
而他对她张开了手。手心里的掌纹扭曲起来,从一团乱麻,化作一道深渊,而后扩张,最后现出一个宛如兽口的——黑洞!
“言叶她也不想死的吧!”猎人的声音嘶哑如哭,“言叶也求过饶,求你不要吞掉她的吧!”
指尖对准了唐不甩的脑门。
不。不。
方才仿佛倦极而息的光芒重归炽烈,甚至照亮了猎人的整条手臂。
不!不!
唐不甩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
唐不甩的眼眶一阵滚烫。
不要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