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004.

佐克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伸出来。他的手指在抖。

周若薇看着他。她看见他眼底的恐惧。那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她心里疼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她知道如果她下来，他就会继续留在这里。他就会上船。他就会死。她不能让他死。她做了那么多事。她替他跪过佛堂。她替他烫过自己。她替他求过那些她根本不信的东西。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死一次。

佐克看着她。他的嘴唇在抖。他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了。风太大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海。绿色的。很深。她想起上一世。想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起铁链绑着两个人。想起她唱的最后一段戏。

她松手了。

她往后倒。她的身体划过空气。她听见佐克在喊。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被活生生撕出来的。然后她掉进水里。水是凉的。很凉。凉得她全身都缩起来。水从她的鼻子和嘴里灌进去。她不会游泳。她不知道往哪里划。她只能往下沉。往下沉。她看见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她的肺在烧。很疼。她想起佐克的脸。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张开嘴。水灌进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看见什么东西从上面冲下来。黑色的。像是人影。有人跳下来了。她的手被抓住了。很紧。有人拉着她往上。她的头冒出水面。空气灌进来。她呛了一口。咳得撕心裂肺。她听见佐克的声音在她耳边。很急。很乱。他在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把她往岸边拖。她的身体很沉。她的意识在飘。她听见他在喘。很重。很急。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很近。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很红。里面有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说。声音在抖。

她看着他。她笑了。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但他听见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他把她抱上岸。他的手臂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她靠在他怀里。浑身湿透。甲板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递毛巾。佐克接过来。裹在她身上。他的手在抖。他抱着她。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肩膀也在抖。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服。很急。很重。活着的。一下。一下。

救护车来了。他被拦在外面。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担架被抬上车。他的衬衫还在滴水。他的脸是白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掏出手帕。手帕上还有她的血。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然后他转身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他的手伸过去。握着她的。他的手很凉。她的也是。两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急救室。他坐在外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他的衣服还在滴水。地上积了一小滩。护士给他毛巾。他没有接。他的眼睛看着急救室的门。那扇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门开了。医生出来。说肺部进水。差点没救过来。现在在ICU。可以进去看。但不要说太多话。

他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他走进ICU。她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喉咙里也有。手背上扎着针。旁边机器在响。滴滴的。很规律。她的脸很小。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眼睛闭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他的手伸过去。握着她的。很紧。他的嘴唇在抖。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床沿上。他的肩膀在抖。

她醒了一下。很短。她看见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她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