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红尘意

　　自那天起，唐舞麟再没见过那两个名为冰和小白的孩子。

　　日子照常，天旭镇是一座三万人的小城邦，不算繁华，地处南方，气候温暖宜人，每到春秋两季风景绮丽，也算半个风水福地。

　　唐舞麟守着自家的木具店，没活的时候就打打椅子敲敲柜子，有活的时候就和师傅上门打家具，一连就是好几天，忙到黄昏踩着暮光回家，庭院海棠风吹绿叶，影子碎入灰石板里。霍雨浩会提前回来做饭，唐舞麟他们到家的时候，晚饭已经摆上餐桌。

　　三个人围在小饭桌上，霍雨浩晚上做了排骨，唐舞麟先给师傅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到师兄碗里：“来，师兄，辛苦啦，你多吃一点。”

　　霍雨浩端着碗，先刨了两口饭：“早就吃了，你们没回来前我就偷吃了两块，嘿嘿。”他夹起排骨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笑起来仓鼠一样圆润。大黄二黄从饭桌下拱出头来，看见霍雨浩嘴边的肉，两只狗狗乖乖蹲在旁边，一个劲地摇尾巴。1

　　唐舞麟顺手丢了块骨头给它俩。

　　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面，聊着最近发生的琐事。

　　“今早路过裁缝铺，王大娘说最近可能要下大雨了，让我们少往山里跑。”唐舞麟忽然提到。王大娘本名王淳，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做生意，天地轨迹，山川表里无所不知，只用鼻子闻了闻风中的湿润度，就能预判何时有雨。

　　“师傅，我记得你最近是准备进山找好料的吧？”

　　“你都这么说了，自然不去了。”霍山低头吃饭。

　　“上次刘宇不是说有一块八十年青安木吗？”霍雨浩说道，丢了两根青菜在地上。

　　“那木头最多十年，浑小子在黄桐水里面泡了两个小时，染个色，就想以次充好，多收三倍的价格。”霍山闷哼道。

　　“怪不得。”霍雨浩放下筷子，笑道：“我就说这几天怎么老是见着他在店门口晃悠，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其他料子打算，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唐舞麟也笑，一顿饭就这样吵吵闹闹地吃完，唐舞麟收拾碗筷，霍雨浩有事出门，等着唐舞麟收拾干净，霍雨浩还没回来。

　　他踏出家门，沿着旁边的小道往巷子里面走，凉意阵阵，唐舞麟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的湿润，厚厚的云层堆叠在天空中，星月斑驳，只靠着尽头人家的窗灯看清前方道路，唐舞麟听见小猫的叫声，知道自己快到了。

　　“快吃吧，别饿着了，要下雨了，我给你们找个暂时躲雨的地方好不好？”声音温和动听，带着求和的撒娇味，唐舞麟转过拐角，看见他师兄蹲在角落，双手抱膝，墙角处是一大一小两只狸花。

　　小猫用力撕咬着排骨，嘴巴不停嗷呜嗷呜的发出警告，大猫挡在它后面，只默默舔着青菜，霍雨浩将剩下的猫饭推到大猫面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大猫耳朵，软塌塌的压下去，高处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头顶，听到有动静，霍雨浩抬起头，那层光倏地落在他脸庞，染上眼角，笑意都是暖的。

　　“师弟。”

　　唐舞麟怔愣住，他咽了咽喉咙，心口被那个笑搅得不怀好意，他吸一口气，调节好思绪，唐舞麟蹲下身来：“马上就要惊蛰了，小动物的日子也不好受，师傅不准偷偷捡小动物，带是带不回去了，只能给他们弄个窝。”

　　自从收养了他之后，师兄也再也没主动往家里捡小动物。

　　“悄悄养在后院吧，等着这场暴雨熬过去后，再给他们找户人家。”唐舞麟道。

　　霍雨浩看着他，眸中光点燃起星火，他盯着唐舞麟，过了良久，缓缓笑道：“好。”

　　唐舞麟也笑了。

　　两人抱着一大一小两只猫咪，肩靠着，走过窄巷，绕了三两拐角，脚踩过晨时落下未褪的水洼，霍雨浩手指逗弄着狸猫，学着猫儿的样子喵叫。

　　唐舞麟觉得，就这样一直陪在师兄身旁也挺好。

　　可时间不会停下，人被命运不断裹挟着前行。

　　唐舞麟二十二岁那年，家里面上了媒人，那人不是冲着唐舞麟来的，是冲着他师兄来的。霍雨浩年长他六岁，已经是二八的年纪，同龄人当中有些人孩子已经觉醒了武魂，开始上学，可霍雨浩不急，有人来给他介绍，他总是笑着回绝，追问他为什么，他总说，再等等。

　　等什么？不得而知，不外乎是个拒绝的由头罢了。

　　可霍山不愿等，他五十多岁，已经是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人，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孩子成家立业，

　　唐舞麟站在一旁，看着媒婆一个劲地介绍，说那姑娘性格爽朗直率，打得一手好算盘，年纪也和师兄配得上，越听到后面，唐舞麟的脸色沉下去。他师兄安安静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送走媒人的那一刻，唐舞麟关上门，他回头凝望着霍雨浩。

　　“你怎么想的？”他问道。

　　霍雨浩垂下眼眸，声音不轻不重不喜不厌，浅浅回了一句：“还好。”

　　“那你喜欢她吗？”唐舞麟走上一步质问：“我看师傅很满意的样子，他肯定会答应这门亲事。”

　　霍雨浩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无波。

　　唐舞麟恨死他师兄这无关紧要的态度了，他甚至猜不透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他拽住霍雨浩的手，唐舞麟双眼通红：“我问你喜欢吗？结婚不是过家家，更不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你如果不喜欢就直说，耽误了你更耽误了那女孩。”

　　“师弟，你放手。”

　　唐舞麟握着手不放，感觉到师兄有些生气，这才松开些。

　　“我不喜欢她，也没打算答应这门亲事。”霍雨浩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转头上楼，清风拂面，他垂落下的发丝拂过眼帘，霍雨浩踩在台阶上：“可我拒绝了这一个，以后还会有下一个。”

　　“师弟，你要我怎么办？”

　　想要训斥的话卡在喉咙间，唐舞麟被霍雨浩这轻飘飘的反问打入湖底，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就算拒绝了这一个，那以后呢？师兄迟早有一天会娶妻生子的，那是别人的家事，由不得自己插嘴。

　　他站在楼下，眼底浮现出痛苦与落寞，怔愣着，对上霍雨浩那双无奈的眼眸。

　　霍雨浩苦笑着：“傻子，我以为这件事情会让你聪明点的，你还想让我等多久。”1

　　霍雨浩走上楼，独留下唐舞麟站在原地，唐舞麟大脑宕机了五分钟，才从他师兄的话中品出了言外之意，等了多久？是在等我吗？唐舞麟猛地抬头，将刚才霍雨浩的话默念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在等我。

　　等一个机会，戳破坦白一切的机会。

　　唐舞麟跑上楼，他推开门，只瞧见他师兄跪在师傅面前，脸上多了道红印子，他师兄挨打了。见着唐舞麟进来，霍山手上的动作不停，他握着木棍，抬手朝着霍雨浩后背又是一棍。

　　“师傅！”唐舞麟冲了过去。

　　可唐舞麟还是晚了一步，那一棍落在霍雨浩后背上，跪在地上的人还只是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往前倾，死死拽着衣袖。唐舞麟跪在地上，一把掀翻棍子，按着霍雨浩肩膀将人扶住，他看着霍山：“师傅，不是师兄的错，你别打他。”

　　“让开。”霍山厉吼。

　　唐舞麟不让，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挡在霍雨浩面前，微微抬手，那双手在长辈的极大威压下颤抖着，唐舞麟挺起腰背，喘着粗气，大有一种你要动手先打死我的架势。

　　他紧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眸中燃起燎原烈火，却已经告诉了霍山答案。

　　霍山放下棍子，整个人瘫坐在躺椅上，被抽取了全身的力气，低声嘲弄道：“一个是我的好儿子，一个是好徒弟罢了……罢了。”

　　他慢慢俯下身子，用手去触霍雨浩的脸，那一块紫青一片，霍山才知道自己下手多狠：“痛吗？”

　　霍雨浩点头。

　　“那就一直记得今天的痛吧。”霍山道，他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目光又瞥向自己那一直器重的学生，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走下来。

　　霍山那一棍其实也不轻，唐舞麟帮师兄上药的时候，有些不敢看，原本白皙的后背浮肿一道青黑棍印，唐舞麟用棉布轻轻上药，他师兄疼得一抽一抽的。

　　唐舞麟不敢了，擦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怕师兄疼，可不擦药好得慢，苦日子在后面。

　　“你下狠手吧，我忍着。”霍雨浩趴在床上，汗水打湿一片：“钝刀子割肉的道理我还是懂得。”

　　可他的话没等到唐舞麟的动作，霍雨浩感受到水滴在他后背上，他抬起头，看见唐舞麟盯着他的后背，眼角滑下两滴泪来。霍雨浩急了，他半坐起来捧着唐舞麟脸颊：“怎么哭了，是我自己要和我爹坦白的，你别自责。”

　　唐舞麟摇头，双眼通红，他嗓子已经哑了：“师兄，你喜欢我什么？”

　　霍雨浩靠近他，眼眸打量着唐舞麟，像是看着一件捧在手心的珍品，他想了很久：“喜欢你的坚韧，喜欢你的善良，喜欢我们多年来已经浑然天成的默契，更喜欢……”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挡在面前的勇气。”

　　“那你呢，唐舞麟，你也喜欢我吗？”

　　唐舞麟一把抱住，手臂避开霍雨浩背后的伤口，恍若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霍雨浩牵着他的手走过大街，他说要给唐舞麟一个家。1

　　从那时候唐舞麟就知道，他们会成为彼此的家人，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知道霍雨浩和唐舞麟在一起，最难受的不是霍山，而是曹文蕴。那天喝得很晚，曹文蕴干了几斤酒，抱着酒瓶子放声大哭：“唐舞麟你这混蛋，我喜欢霍大哥那么多年，结果最后被你抱到手里了。”

　　唐舞麟很是无奈：“你喜欢怎么不见得你去告白呀。”

　　“我有呀。”曹文蕴趴在桌面上，眼神飘忽，醉醺醺的，他胡乱在桌上画了个爱心：“但是被拒绝了。”

　　“我想着他估计是嫌我小，没想到是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不甘心……”声音越来越小，曹文蕴趴在桌上彻底没声了，酒瓶倒了一地，唐舞麟弯下腰收拾，却听见耳边传来簌簌的声音。

　　他抬手伸出窗外，是一片雪。

　　落雪了。

　　白雪停在他指尖慢慢融化，化为水珠。

　　可现在是初秋？怎么会下雪呢？

　　大婚那日，喜宴很简单，霍雨浩只邀请了一些稳重的朋友和亲戚，十几个人围成两桌，霍山坐在宴席最上方，受了新人三跪。

　　酒过三巡，入了洞房。唐舞麟和霍雨浩都喝了不少酒，两人躺在床上，褪去厚重的喜服，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唐舞麟从后面抱住他师兄，嗅着他师兄发尖的松柏枝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师兄，我想要……”

　　霍雨浩醉意朦胧，脸上酡红一片，他双手抱住唐舞麟肩膀：“嗯。”

　　唐舞麟笑着，将头拱入霍雨浩脖颈中，他嗅着彼此熟悉的气息，唐舞麟忽然抚摸着师兄的脸颊，再往后触到耳垂，软软的。

　　“奇怪……我记得，这是不是少了什么？”在他的记忆里面，这本该有个什么东西，蓝色的，亮晶晶的，星辰一般，那个由他亲自带上去的东西，可如今那个地方空空如也。

　　“你的耳钉呢？”他问道。

　　霍雨浩愣了片刻：“我取下来，忘带了……”

　　唐舞麟看着他：“你说谎，你没有耳洞。”

　　“那你记错了，我没有戴过耳钉。”霍雨浩道，抬头要去吻他。

　　唐舞麟甩开他，红烛跃动，他敲碎瓷碗，锋利的瓷片抵着霍雨浩的脖颈，唐舞麟脑海一阵刺痛，无数的片花闪过，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我是谁？

　　我是唐舞麟，天旭镇一个没有魂力的普通人，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师兄和师傅收养了我。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以木工为生，家里还养两只小狗。

　　和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生活虽有打打闹闹，但大多数的时候平静美好。

　　不对……不是这样。

　　唐舞麟呢喃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过脸庞，可他这一刻清晰地记着，他有亲人，他有一个姐夫，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你是谁？”

　　霍雨浩抱住他的肩膀，他半跪在唐舞麟面前，瓷片在他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轻浅的伤痕：“我是你的师兄呀，笨蛋。”

　　“你不是，我没有师兄，这一切都是假的。”唐舞麟紧紧咬住嘴唇，感受着嘴唇带来的伤痛，疼痛刺激着模糊的神经记忆，过去的一切在脑海中不断回溯，记起，他不属于这里，他是史莱克唐舞麟，镇国之鼎萧萧的学生，金龙王的封印容器。

　　霍雨浩湛蓝色的眸子逐渐失去光亮，像是一具被人操控的木偶，他凝望着唐舞麟，看了许久，摩挲着自己耳垂的位置：“那枚耳钉那么重要吗，居然能让你想起来……是我的疏忽。”

　　“留在这里……好不好？”霍雨浩蛊惑着，他抚摸唐舞麟的脸颊，带着哀求：“这里是为你创造的梦境，在这里你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严肃但是慈爱的长辈，和睦的发小，友善的乡邻，这里没有战火和欺骗，这里还有我……留在这里。”

　　“和我一起，永远……”话音未落，血溅在两人脸上，滚烫嫣红，恍若绽放的花。唐舞麟手中的瓷片刺入霍雨浩的咽喉，手上沾满鲜血。

　　“不要……分开。”破烂如同老旧鼓风机般的呻吟从霍雨浩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残喘着。他看着唐舞麟，眼中只剩不甘：“我爱你，我做错了什么？”

　　唐舞麟摇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不是他罢了。”

　　霍雨浩的身体开始变得黯淡腐败，像是田地里面的淤泥，不断扩散，四周的一切开始崩塌，唐舞麟走出房间，一路前行，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想，是蛊惑人心的毒蛇，是金龙王为了困住自己制造的梦境。黑暗笼罩一切，唐舞麟抬起手，漫天的雪花落在指尖，只有雪是真的。

　　他在这里面被困了多久，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雨浩……他还好吗？

　　冰碧帝王蝎武魂释放，他手执长剑，凌空一斩！剑光划破虚空，黑暗的尽头，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对手。

　　那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唯有那双眼眸是金色。

　　唐舞麟没有多言，双翼张开，狂风卷起风雪，凛冽的风声后面是他无往不前的利刃。金龙王挥手，手臂扩张为爪，皮肤上泛起细小的金色鳞片，挡下唐舞麟的剑。

　　“我帮你织就的梦不好吗？明明你也自得其乐。”

　　“闭嘴。”唐舞麟怒吼。

　　金龙王笑着，他手臂抓住唐舞麟的剑刃，凌空抛起，剑柄从唐舞麟手中脱手。唐舞麟以掌画拳，寒气至他拳心炸开，凝结成锐利的冰。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拳风只堪堪蹭过金龙王的额头，剐下两片不痛不痒的发。

　　“你不该杀他，他确实不是霍雨浩，可他在你的梦境产生，他满足你对霍雨浩的所有依赖。”金龙王又说道：“不就是缺了一个耳钉吗，我可以再替你制造一个梦境，比之前的还要完美，更加合理。”

　　“我不需要。”唐舞麟骂道，眼神阴戾。

　　他要醒来，要打败一切，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抹去唇边血迹，唐舞麟一字一字道：“我要回到他的身边，谁也无法阻止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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