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
日不落这座城镇宛若它的名字,夜晚降临的时候灯火通明,高楼林立,围绕着城墙的护城河荡起花船,行人游走在街道中,有小孩扒开人群在街道上打闹,顺着河中流动的光一路追逐,万千灯光交织成网,足以在夜幕中将整座城市点亮。
徐云瀚已经九十二了,这个年纪在封号斗罗中还算年轻,可常年的征战伤及心脉,又殚精竭虑,他远比其他人老得更快。此时他躺在床上,两旁都站满了人,那些侍官,医生,还有他儿子,每一个人都揣着不同的心思。
或害怕,或担忧,又或是欣喜。
徐云瀚睁开眼睛,怀中的暖壶散发出温度,他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回光返照的红润。
“徐燕林。”徐云瀚叫了声,气若游丝。
被叫到的男人跪在床头,触碰到父亲的时候手还在颤抖,他整理了情绪,揣着卑微又虔诚的脸:“父皇,您叫我。”
徐云瀚看着这王八羔子懦弱的模样就生气,真想给他一巴掌。他一生曾有三子,长子早夭,幼子战死沙场,唯有这次子活到现在,却因为幼年的打压落了一副中庸无能的性子。
“你过来。”皇帝招手。
徐燕林凑过去,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小心翼翼探过去,他摸到父亲那双干枯苍老的手,比城墙外晒死的爬山虎枝干还有扭曲。徐云瀚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他张开嘴,满口死气:“老二呀,我要死了,你终于要等到头了。”
那话语中藏着冰冷的杀意,徐燕林一哆嗦,惊得要躲开,父亲那双手却比他更快将他桎梏。雄狮老矣,可他骨子里面的血液还未凉透,徐云瀚咧开嘴,喉咙里面发出喑哑难听的笑声。
“这位子,本来是你轮不到坐的。徐燕林,你比不上你哥哥聪明,论魂力和天赋,更比不过老三。可……你比他们幸运,你活得久,他们都活不过你。”
徐林燕身体哆嗦着,他强压着内心恐惧,徐云瀚的声音还在耳边断断续续:“我知道你什么样子,这位置他们坐不上,你也坐不稳。还好你有老子我,呵呵,把头伸过来,我告诉你。”
徐燕林凑过去。
“我在那个地方留下了宝藏,可保佑……保佑我日月帝国千年百年,这东西只有你能拿到。”
“只有你……”
皇帝残存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手忽然松开,年迈的帝王垂下头,他望着窗外,看着这个由他一手建造的城市,彻底没了声息。徐林燕跪坐在榻下,背后寒凉, 听着四周人的哭喊,嘈杂混乱。
回星白塔敲响丧钟,全城百姓守丧。孩子穿着白袍,捧着河灯放入河中,灯影一漾,便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箔,在水波里浮沉、缓缓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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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拉回现在。
自从邀请霍雨浩入队之后,付文每天都过得很悠闲。
他坐在斗魂场的观赛台上,双手插兜,迎面而来的风蹭过脸颊,衣领翻飞也挡不住他上扬的嘴角。裁判员宣布史莱克胜利的时候,付文才终于将手伸出来,象征性地拍了两声。
付文慢悠悠地晃到休息室,一排人肩膀挨着肩膀,脚对着脚,史莱克众人围成了半圆形,一个个劈头盖脸,等着挨骂。
“都赢了是吧,觉得自己很厉害是吧?看看自己都打的什么屎,狗挨到了都躲得远远的。”唐舞麟双手怀抱,手枕着前方的木椅,声音冷得比冰块还灼人。
“七七,这不是你第一次被打出场了,辅助系不第一时间确定自己的位置,你往前冲什么冲,嫌自己靶子不够大是吧,还赶着往别人面前送。”
七七双手插兜,别扭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还有你周子凯,知道她喜欢乱跑你就拦着,顶级防御武魂连个辅助都拦不住,你保什么呀保,光顾着保自己了?”
“领队,我……”周子凯抬起头,嘴张张合合,欲要解释,被唐舞麟一个冷戾的眼神杀了回去。
“棋画。”
被叫着名字的少年身体一颤,抬眼瞅了领队。
“你最离谱,前几场比赛打爽了是吧,跟着七七乱跑,她没脑子你也没脑子,魂技满天飞,哪都有,就没往对手身上招呼,对方见你们俩可高兴了,感情送上来的靶子一带一,都乐了,呵。”唐舞麟说到这轻斥一声,连带着把自己都自己气笑了。
说完,唐舞麟目光扫了一眼剩下的人:“实力悬殊的局硬生生打了半个小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史莱克上了预备队呢。”
我去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呀。一向沉默寡言的唐领队居然也有这么话多的一天,嘴巴也太毒了吧,学员们脸色青一片白一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付文靠着门槛却笑得有些怀念,他也算和唐舞麟一起长大,唐舞麟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
想当初在史莱克学院,唐舞麟、曹文蕴,还有自己,打架斗殴逃课嘲讽的事情一样没少干,堪称外院混世魔王。每次干坏事往往都是自己出的主意,曹文蕴说好,然后唐舞麟执行力最强的一个。
他们三个打打闹闹,没心没肺,又互相嘲讽,那时候唐舞麟话也像这么多,少年的眉眼锋利又精致,总是挤眉嘲讽自己和曹文蕴修炼慢。
舞麟是什么时候变得开始沉默寡言的呢?付文想想,是霍雨浩离开的时候,在那之后唐舞麟脸上就很少再笑了,变得冷漠,对谁都是一副冰块模样。如今霍雨浩又回来了,多年沉寂的冰块像是遇到了穿过云层的暖阳,终于有了一点融化的迹象。
一堆人齐刷刷地低着头,盯脚尖的盯脚尖,抠耳朵的抠耳朵。七七被挤在中央,她抬眼,朝着霍雨浩投去一个求救般的眼神。
霍雨浩没理她,他现在头很疼。当初把队伍交给自己的时候付文高兴得狗尾巴都要晃出来了,那时候霍雨浩还没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这可能就是烫手山芋终于脱手的快乐吧。
史莱克学院这一支队伍,七名正式队员,一名替补。其中两名魂圣,六名魂王,这样的实力在本届大赛中已属顶尖,只要没有遇上日月和星罗皇家两支队伍,几乎可以横着打。
嗯,至少这是霍雨浩以为的。可接手之后霍雨浩算是真的见识到什么叫作上限高,下限也低得离谱,高魂力顶级武魂的内核下是队员毫无默契地配合,作为队伍顶级战斗力的林阳前期不会登场,所以队伍的领导权在七七头上,这偏偏这丫头是个喜欢闹事的刺头。
她随心所欲,不喜欢拘束,明明一早就安排了战术,可她几乎从不依照。七七是队伍的核心,更是强力辅助,一旦她脱离轨迹,其余队员也会受到影响。
这不好,让他想起了追云学院。
“算了,都回去休息吧,晚上复盘在休息室集合复盘,七七留下。”
其余人互相望了望,留给七七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在唐舞麟的威压下讪讪离开,一秒都不愿意多留。
七七感觉头顶被两道眼神死死盯着,快要喘不过气来。少女脸色苍白,坐在沙发上局促地捏了捏手指,开口:“指导。”
“给我一个你总是脱离局面的原因。”霍雨浩放下茶杯,他喉咙有些发哑,精神也不太好,这几日晚上唐舞麟老是抱着他,动不动地就嗅他的脖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可还是让他有些神经敏感。
“指导,对不起,我知道一上场就管不住自己,老是往前冲。”少女身体往前倾,双手在虚空中揉捻两下,思索着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我也不知道,一上场脑子就不清醒,特别想打架,我感觉自己天生就是来打架的,可偏偏我是个辅助系,你们懂吗?我每次都只能站在后面,我心里面那个急呀……”
“我要是个战斗系多好呀,话说指导,这次如果我们夺冠的话,回去能不能让学院奖励我一块有攻击属性的魂骨呀?”
“你……哎。”霍雨浩放弃,他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眸子和对战斗的渴望,倍感无力,这天生的女武神,武魂是辅助系真是可惜了。
“罢了罢了,出去围着日不落跑一圈,晚上吃饭的时候回来复盘。”霍雨浩按着眉心,朝着七七摆手。
少女如逢大赦,朝着两人露出了俏皮笑意,出门的时候看到付文,还朝他吐舌头。
“这就放过她了?”唐舞麟问道。
“不放过还能怎样,加罚还是不让她上场?我们可就一个替补,林阳作为后手不能上场,半决赛之前还得要这小姑娘撑着,我们的积分已经稳稳进入八强,后面的比赛她闹就闹吧,就当是练手。”
“她作为魂师渴望战斗是正常需求,我总不能压抑她作为魂师的本性。”霍雨浩无奈一笑:“不过说实话,我还挺欣赏她这个敢打敢杀的性子。”
“若是有魂导器帮助就好了,战斗型魂导器可以弥补武魂带来的不足。”霍雨浩思索。
“战斗型魂导器,那都是百年前的玩意了。”付文接话:“现在都没人用那些玩意,不过学院的藏宝阁倒是藏了一批,据说都是两百年前那场大战淘汰下来的,很多都已经磨损严重,而且没有稀有金属修缮,跟废铁没什么两样。”
“庄老那里我记得还藏了一些稀有金属。”唐舞麟道:“如果只是七七一个人的话,我可以向学院申请,对她进行单独的魂导器使用训练——”
他忽然目光一冽,魂力释放,四周空气荡然。唐舞麟下意识将霍雨浩护住,沉重的威压瞬间扫过屋外,而后听见房顶瓦块破裂的声音。
“谁!”
付文立马察觉到不对,推开窗追出去。
“有人在监视我们?”霍雨浩问道。
唐舞麟点头,眉头紧皱,他按着姐夫肩膀,目光凝视着那扇摇晃的窗,等了一会儿付文回来,满脸晦气:“逃得太快了,我没跟上。”
唐舞麟不语,只是揽着姐夫的手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