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宇约若懿在了老城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见面,顺便把药给她。
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轻轻打转,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室内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咖啡香,落在她身上却偏偏照不进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她指尖反复绞着棉质裙摆,指腹泛白,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里等着这场秘密的交接,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慕宇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密封袋,径直走到角落坐下,将袋子里的小药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稳而轻,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像在完成一件早已商定好、却谁都不愿提及的事。
他指尖在木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掠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病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裹着一段尘封多年、扎人的旧事,还有后来才揭开的、藏满委屈的真相。
慕宇你失忆了所以没印象,其实我们从小就认识。
若懿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像是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眉头微蹙,脑海里空空荡荡,怎么也捞不起半点相关的记忆碎片,只莫名觉得心口发闷。
慕宇小时候我们住同一片青砖老巷,你家就在子凡家隔壁,门对门的距离。
慕宇的目光飘向窗外,穿过摇曳的梧桐叶,仿佛一下子跌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语气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旧时光的质感
慕宇那时候子凡性子跳脱,是巷子里的孩子王,爬老槐树、掏鸟窝、翻墙摘隔壁院的石榴,什么调皮的事都做,可不管跑得多疯,身后永远跟着安安静静的你。
他看着窗外笑着,继续说着
慕宇你不爱说话,就攥着他的衣角,他爬树,你就仰着小脸在树下等,手里还总揣着两颗水果糖,是他最爱吃的橘子味;他翻墙摔了蹭破膝盖,你会红着眼眶,拿出自己的手帕小心翼翼给他擦伤口,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慕宇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段年少欢喜的画面太过清晰,可后续的转折却扎得人心口发闷
慕宇巷子里的大人都笑,说子凡这辈子,算是被你这个小尾巴拴住了,他那时候也总拍着胸脯跟我说,以后一定要娶你,要对你好一辈子。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俩,天生就该是一对,谁也拆不开。
若懿听得怔怔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底那阵钝痛越来越强烈,却依旧想不起分毫,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慕宇收回目光,看向她的眼神里,先是带着当年的愤懑,随即又转为浓浓的唏嘘与心疼
慕宇可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傍晚,子凡拉着我,兴冲冲跑去巷口的小公园,说要给你送刚摘的栀子花,要跟你说藏了好久的心里话。
慕宇我们刚走到公园门口,就看见你站在樱花树下,对着另一个男生笑,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模样,男生递给你一支冰淇淋,你伸手接过跟他并肩走着,甚至他的手搂上了你的肩膀…
慕宇的声音沉了下去
慕宇子凡就站在原地,手里的栀子花束掉在地上,白花花的花瓣散了一地,像他碎掉的心。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连呼吸都忘了…我站在他身边,能清晰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泛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说说笑笑,彻底走出了他的视线。
慕宇那是他满心欢喜奔赴的人,是他打算护一辈子的人,可他亲眼看着你和别人亲近,亲眼看着自己的念想,碎得彻彻底底。
慕宇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了几分当年的情绪,那是为兄弟抱不平的执拗
慕宇从那天起,子凡整个人都垮了,再也没了往日的鲜活,不爱笑,不爱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原本明亮的眼睛,彻底没了光。有一天他哭着回来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终究是待不下去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声不吭离开了家乡,去了陌生的国家,再也没提过老巷没提过你。
慕宇所以刚重逢见到你的时候,我总对你毒舌,说话带刺,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是我气不过,我替子凡不值。
慕宇坦诚地看着她,语气渐渐软下来,多了几分愧疚
慕宇后来你出走以后才得知真相,才知道我当初错怪了你。那时候的你年纪轻轻就查出了病,你怕自己拖累子凡,怕他为了你放弃梦想,耽误一生,所以才找了同学演了那一场戏,故意让他看见,逼着他死心,让他能毫无牵挂地往前走。
慕宇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盯着表面的事,对你恶语相向,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才十几岁,一个人扛着病痛,还要忍着心痛演这场戏,该有多难。
慕宇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没有半分逾矩,只有老友的愧疚与怜惜
慕宇再后来看着你们重逢,看着他看着你的时候,眼里重新亮起的光,那是沉寂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光,我比谁都看得清楚。我知道,他这辈子,还是栽在你身上了,再也挪不开眼,而我,只希望你们这次,别再留遗憾。
慕宇再次把药盒往她面前推了几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一并放在药盒旁,语气沉了沉,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作为朋友的担心
慕宇这药的用法和剂量,我都写在便签上了,你混进维生素瓶里,按时吃,能帮你暂时稳住身体状态,压住不适,撑完这趟旅行。我是你们俩的朋友,别的不多问,只希望你这次,别再一个人硬扛,也别再轻易放开他,你们俩都太苦了。
若懿沉默着接过药盒和便签,指尖触到微凉的药盒外壳,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那些被失忆掩埋的碎片,似乎随着慕宇的话,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心疼与愧疚瞬间淹没了她。她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低声道了一句
若懿谢谢你,慕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慕宇没再多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给她留足了独处的空间,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依旧,可若懿坐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掌心死死攥着那个药盒,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拿到药,先不动声色地换进随身携带的维生素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更怕被子凡发现。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全身的力气,没人知道,她掌心死死攥着的,哪里是药,是亲手给自己定下的、一分一秒都在倒数的余生,是她逃不开的死期,更是她藏了这么多年,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也不愿拖累他的深情。
她不敢想以后,不敢想明天,不敢想那些还没来得及兑现、这辈子都注定落空的承诺。